第八章 另一个人的影子

作者:干啥呢I1 更新时间:2026/9/7 12:08:26 字数:2923

艾莉薇娅八岁那年的夏天,王宫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仆。

那女仆约莫十七八岁,棕发,圆脸,眉间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她被调到西偏殿外,负责每日送饭、打扫、看顾公主起居。老女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把活计交给了她。

艾莉薇娅很讨厌她。

“她的声音好大。”她跟我抱怨,小脸皱成团,“每次在门外喊,像打雷一样。我耳膜都被她震疼了。”

“人家只是嗓门大。”我笑。

“不是。她是故意要进来看我。”她抱紧枕头,像只警惕的猫,“你以为她只想送饭吗?她每次都把眼睛往屋里瞄。有次还问我要不要她帮我擦背。谁要她擦啊。”

“人家是好意。”

“不要。”她重重摇头,耳后那朵新摘的银叶蔷薇都跟着晃,“我身体里住着你。不能让别人碰我。一下都不行。”

我叹气:“艾莉薇娅,你不能总这样。别人没想抢走我。”

“谁说没有?”她一下转头,像在瞪我,“你又不认识她。你怎么知道她没想?她长得那么……”她顿了顿,像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那么红。”

“红?”我差点笑出来。

“她脸上有颗红痣。”她越说越小声,像在认真研究敌情,“我每次看那颗痣,都觉得它在盯着你。我不喜欢。”

我彻底没话说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因为一颗痣把人家当贼防。这想象力,用在哪不好。

可我也拿她没办法。她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喜欢。她不会去害谁,也不会当众给谁难堪。只是躲。像只小动物,把窝守得紧紧的。谁来,她都不开。

那女仆叫贝拉。性子热,脸皮也厚。好几次碰了软钉子,也不气馁。艾莉薇娅不开门,她就蹲在门外,说些宫外的新鲜事。什么南边来了个马戏团,北门的烤肉铺子每天香得人走不动路,王都桥上有人卖会发亮的小石子。她自顾自地说,也不管里面应不应。

艾莉薇娅坐在床角,竖着耳朵听。听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小声问我:“妹妹,你说马戏团里真的有会说话的鹦鹉吗?”

“你想去?”我问。

她抿了抿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

“你明明想。”

“不想。去了就只剩我一个人。”她闷声道,“你在里面,我没法牵着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抱怨都重。她已经很少把我当“另一个我”了。她更愿意把我当成一个她本该能牵、能抱、能一起去看鹦鹉的人。只是那个人还不存在。

那段时间,她开始学画。

不是老师教的。是她自己捡了根细树枝,在窗下的泥地上画。画花,画鸟,画她想象中那片南方的海。有时也画人。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是她,矮的那个是我。她画得歪歪扭扭,却每回都在两个小人之间画一条很短的线。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条线问。

“手呀。”她抬头,冲我笑,“我们牵着手。”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这小姑娘,总能用最笨的方法,把最大的愿望说出来。

“等你有身体了,我就这样牵你。”她说,还把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紧紧的。走到哪儿都拉着。”

“好。”我轻声说。

她高兴得在泥地上又补了几朵花。

可她的高兴总像枝头的雪,一阵风就摇摇欲坠。

没过多久,四王子又来了。这次他没进院门,只站在外面的石阶上,让人传话,说下月的仲夏节宫宴,艾莉薇娅也要去。这是国王的意思。理由是“公主也不小了,该见见人”。

传话的人走后,她关紧门,在屋里来回走。步子又小又急,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白雀。

“我不想去。”她不停地说,“我不要见人。那么多人,他们会看我。他们一看我,就会笑我。说我是疯公主。”

“没人会笑你。”我劝她,“你去了,就安静坐着。等结束,我陪你回来。”

“你陪我去?”

“我一直在你身体里。”

她停下来,像被提醒了什么,抬头看看四周,又把手按在胸口上。过了好半天,她才小声说:“对。你一直在我身体里。他们再多人,我只要和你说话就好。”

她点头,像给自己定了个了不得的计划。

仲夏节那天,宫里果然热闹。她穿了一条新做的银灰色裙子。裙摆柔软,走路时像有一层薄雾在脚边散开。几个侍女来替她梳头。她紧张得不行,全程咬紧嘴唇。等她们一走,她立刻冲到镜子前,左照右照,最后指着镜子里的人对我说:“你看,我像不像个正常公主?”

“你就是公主。”我说。

她笑了一下,又立刻绷住脸,像怕把那份“正常”笑没了。

那晚的宫宴设在白塔前的露天庭院。长桌上摆满银盘烛台,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浮着一层暖光。她被安排在最末位,离国王很远。远得她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看见王座边一小片银发。

“父王在。”她小声说,像在提醒我,也像在提醒自己。

“嗯。”我应道。

她于是坐得笔直,两只手端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稳。我透过她的眼睛,看这满庭灯火。那些王子、贵族、夫人们笑着,说着,举杯,落杯。没人在意最末这个忽然出现的银发女孩。只有四王子远远朝她举了举杯,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她没看见。她的眼睛一直追着王座的方向。直到国王提前离席,她才一点点松下肩膀,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父王没看我。”她说。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晚月亮没出来。

“太远了。”我说,“人这么多,他看不见你。”

“嗯。”她点点头,像在让自己相信,“他明天还要处理政务。一定很忙。”

我忽然有些喉头发紧。这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不是她还在期待。是她已经学会了替对方找理由。找得那么快,那么熟练。像这理由是一早就在心里备好的,只等失望一来,就立刻递上去。

那晚回偏殿后,她没再说话。只把头上那朵已经蔫了的银叶蔷薇摘下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上头,花瓣边缘已经发褐,像被谁用旧火烫过。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妹妹,我今晚不想睡。”

“为什么?”

“我怕一睡着,就梦见父王。梦见他看见我了。然后我又会高兴。可醒来什么都没变。”

她笑了笑。那笑容像月光下裂开的一道小口子。

“所以我不睡了。你陪我说说话。说到天亮。”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按住。她的世界总这样,一边亮,一边暗。一边盼,一边又不敢太盼。像有把看不见的刀,总在她最暖和的时候,慢慢割一下。

“想听什么?”我问。

“什么都行。”她把脸埋进膝盖,声音又软又倦,“就说说你以前的事吧。你和我住在一个身体里,是不是有别的感觉?”

我停顿了一下。她又把“另一个世界”忘了。不,不是忘了。是从一开始就没信过。对她来说,我是从她身体里诞生的。和她共用一副骨头,同一汪血。什么“另一个世界”,什么“男人”,都不过是我偶尔冒出来的傻话。像梦里听见的胡话,听着有趣,却不该当真的。

“能有什么感觉。”我轻声道,“就像住在你心里。”

她笑了。那笑容软塌塌的,像被月光泡过。

“我也觉得。”她把脸埋得更深,只剩眼睛露在外面,“所以我才会一直觉得,你是我的妹妹。不是别人。就是我的。”

我“嗯”了一声。有些事,我已经不想和她争了。不是认了,是知道说也没用。她认定的东西,比这宫墙还硬。你越拆,她越怕,最后只会更用力地往心里砌。

“你会一直当我的妹妹吗?”她小声问,眼睛半闭,像已经快睡着了。

“会。”我说。

“永远吗?”

“永远。”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像把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轻轻放下了。

那晚,她到底没有睡着。就那么蜷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话。说花,说海,说那只她没见过的鹦鹉。说以后我们要在偏殿后头开一块地,种满晚香玉。那样每到夏天,风一吹,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她说得眉飞色舞,像那些事明天就会发生。而我应着她,一句一句,像在给她的梦添柴。

月亮从西窗移出去时,她靠着自己的手臂,终于闭上了眼。外头的银叶蔷薇在风里轻轻响,像在替这个不肯睡的孩子,慢慢敲着一首没有词的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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