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宫墙之下

作者:干啥呢I1 更新时间:2026/9/7 20:47:23 字数:3066

艾莉薇娅九岁那年的冬天,王宫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大得有些反常。银枝宫七座尖塔像被埋进了厚厚的白絮里,宫道上的积雪深过膝盖,侍从们清了两天都没清完。西偏殿外那几株银叶蔷薇被压断了两根枝条,断口处凝着一层薄冰,像冻住的血。

她趴在窗边看了好久。

“它们会死吗?”她小声问我。

“不会。等到开春,还会长新的。”

“可断掉的地方会疼吧。”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模糊了半张脸,“要是有人用刀砍我的胳膊,我也一定会疼。”

我沉默了一下。她最近总这样。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不是孩子气,是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空。像这宫里某个角落也断了一根枝子,正随着风一摇一摇地疼。

“妹妹,等雪化了,我们出去好不好?”她忽然说,还是把脸贴着窗,“就去西边那截旧城墙下面。那儿没人去。雪最白。我们可以在上面写字。”

“写什么?”

“写我们的名字。”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发飘,“我写艾莉薇娅,你写艾莉尔。这样,雪一化,名字就渗进地里去了。等明年再下雪,它还在。”

我“嗯”了一声。她这才满意地缩回身子,爬回床上。那床新被已经不算新了,边角起了毛,她却当宝贝似的。

雪停的那天,她真的出去了。

旧城墙在西偏殿后方,要穿过一小片荒废的花圃。她裹着一条旧披风,长到脚踝,拖在雪里。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踩进雪里时,咯吱咯吱响。她故意把步子放慢,像在听那声音。

“像嚼糖。”她说。

“你吃过糖?”

“吃过。很硬的那种。老师给过一块。说是我背书背得好。”她的语气很淡,没什么起伏,“我没舍得嚼,含了一天。晚上睡觉时还黏在牙上。”

我没说话。她总能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讲出一些让我胸口发紧的东西。好像那糖不是糖,是她从这宫里一点点讨来的、早已凉掉的好处。

到了旧城墙下,她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在雪地里慢慢画。先画一个歪歪扭扭的“艾”字。又画一个更歪的“艾”字。画完,她退开一点,歪着头看。像在欣赏什么了不得的杰作。

“妹妹,你那个字,比我的好看。”她忽然说。

“乱说。我根本没动手。”

“可我就是觉得好看。”她笑,用手在两个字之间画了一条线,把两个名字串起来,“这样我们就在一起了。雪地里写着的。等太阳出来,它们就一起化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时,语气特别轻,像怕惊了风。可我的意识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她总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把我和她捆得更紧。不是命令,不是哭闹。是一点点渗透。像雪水,从土表层慢慢往下渗,不声不响,却把根都泡软了。

“走吧。太冷了。”我说。

她没听,又伸手在那两个名字外头画了个圈。把“艾莉薇娅”和“艾莉尔”一起框进去。画得不圆,坑坑洼洼,像个被风吹歪的茧。

“这样风就吹不跑了。”她小声说,像在给什么下咒。

那天回去后,她发了低烧。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颊泛红,额头滚烫。老女仆来看了一回,说没什么大碍,喂了点热汤便走了。她昏昏沉沉地睡,梦里一直在叫“妹妹”。有时清楚,有时含糊,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我守着她,忽然想,如果我有手,现在就能摸摸她的额头。把被角再掖紧些。或者就坐在床头,让她知道有个人真在。可我没有。我只是一缕意识。她的每一声“妹妹”,都叫进了空处。除了我,没人听得见。

而她,也只要我听得见。

她十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极迟。三月了,风还是硬邦邦的,像从雪山上碾下来的刀片。西偏殿的银叶蔷薇总算发了新芽,嫩得发亮,让她高兴了好几天。她每天都要蹲在墙根下看一阵,像在看一群刚出世的小东西。

“妹妹,它们长得真快。”她说,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近的那片叶子,“昨天才这么小,今天就大了。是不是有人夜里偷偷浇水了?”

“是你。”我说。

“我哪有。”

“你每天把省下来的水喂给它们。夜里还起来看。”

她像被戳穿似的,耳朵红起来,小声嘀咕:“才没有。我就……随便看看。”

她开始有了一些小女孩该有的样子。会偷偷给花起名字,会把掉下来的花瓣夹进书页里,会对着风唱歌。只是这些样子,只在我面前有。一有人来,她就冷下来。像朵一碰就合的合欢花。尤其是对那个叫贝拉的女仆。贝拉常年在门外守着她,送饭、打扫、问安。艾莉薇娅从没给过她好脸色。不是骂,是冷。冷得让人后脊发凉。

“殿下为什么总躲着我?”有一次,贝拉站在门外,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了,“我也不是坏人。我就是想……”

“滚。”艾莉薇娅只回了一个字。

贝拉再没出声。好半天,门外才传来她离开的脚步。很慢,很轻,像怕被记恨。

“你不该那样。”我说。

她正坐在床边,用一块旧布擦她那双已经挤脚的小靴子。听见我的话,手也没停:“她总想进来。”

“她只是在做自己的事。”

“她可以做事。但不能往屋里看。”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出奇,“她的眼睛总在找东西。我知道。她在找你。”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说“找你”时,语气认真得可怕。好像这世上真有那么多人,都憋着劲儿要把我从她身体里夺走。

“她看不见我。”我叹了口气。

“万一呢?”她一下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些,又猛地把嘴抿住。她站在那里,小胸脯一起一伏。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万一她也能听见你。那你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她走到我常“待”的那个方向,看着空气,轻声说:“我不能冒这种险。谁都不行。”

我看着她。十岁的她,瘦瘦小小。眼睛很大,像两汪被月光照透的湖。可那湖底,已经沉着些让人害怕的东西了。不是不懂。是懂得太早。早到连占有欲都像从骨血里长出来的。她已经开始把人分成两种:能碰的,和不能碰的。而后者,几乎是所有人。

“妹妹。”她忽然叫我。

“嗯。”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对。”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

“嗯。”

她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又软又好看,像春天最晚开的一朵小白花。

“那别人怎么想,我都不怕了。”她说。

可这句话,后来还是被现实反复抽打。因为在这个王宫里,不是她怕别人,就是别人不放过她。尤其当她那位四哥开始频繁出现之后。

四王子喜欢在午饭后来。不是来看她,是来“逗”她。像逗一只被拴在偏殿里的、会发光的鸟。

“妹妹最近长高了。”他倚在院门口,笑得温文尔雅,“不过好像又瘦了。是不是下人们不尽心?要不要我和父王说,给你换几个好的?”

“不用。”她站在门槛后,背挺得笔直。

“怎么和哥哥说话呢。”四王子歪了歪头,像在等她认错。

她没说话。只是把门关上了。

四王子也不恼,还在外头笑:“行。那等下次测试,哥哥再替你多说几句好话。让父王知道,我们小公主有多争气。”

那之后好几天,她都没再出门。她不是怕四王子。是怕自己在他面前撑不住。她曾和我说,四王子笑起来,眼睛像蛇。不咬人,却总让人心里发凉。她宁可躲在屋里,也不想多看他一眼。

“可他要是真去和父王说,你躲着,他只会更来劲。”我说。

“那我就更不出去了。”她缩在床角,把脸埋进膝盖,“他总想把我从他那儿拎出去,当成他的东西。我不。”

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却倔得发亮:“我谁的东西也不当。除了你。我只要你。”

我愣住了。

她把“你”字咬得很重,像在向这个不肯听她说话的世界宣布。那眼神,像极了后来——像极了那个在银枝宫最高处说“你属于我”的人。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话会从“只要”变成“只能”。会从软软的撒娇,变成硬的、烫的、带着血的占有。

那年的春天,就在她这句话里,慢慢过去了。银叶蔷薇开了又谢。旧城墙下的雪早就化了,两个名字大概也早就渗进地里,不见踪迹。

可那根绑在我们之间的线,却越收越紧。

而我,竟也有了些不该有的安心。好像被她这样毫无保留地需要着,也挺好。这念头只一冒头,就被我按了下去。

我提醒自己:你是程夜。一个误入她身体的男人。不是她妹妹。

可每一次,她叫我“妹妹”,我的意识总会不自觉地软一下。

就那么一下。

日复一日,足以让人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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