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薇娅十一岁那年的秋天,宫里开始有人叫她“疯公主”。
最初只是几个下等女仆私下嚼舌根。后来传到花匠那里,再后来连守在宫道上的年轻侍卫也知道了。他们背着她笑,说西偏殿那位小公主整日对空气说话,有时笑,有时皱眉,像中了什么不干净的魔法。有人赌她迟早会被送进北塔关起来。也有人说,国王根本不会管,随她烂在偏殿里。
她不知道这些话。可她知道,别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怪了。
那天,她被叫去了大王妃那里。
大王妃是二王子的生母。一个高而瘦的女人。眉目凌厉,唇角总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坐在白塔下的会客室里,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女仆。艾莉薇娅被带进去时,她正端着一杯深红色的酒。那酒液在杯里轻轻晃,像一小汪凝固的血。
“长高了不少。”大王妃放下酒杯,冲她抬了抬下巴,“过来,让我看看。”
艾莉薇娅没动。
“怎么?连路都不会走了?”大王妃笑了一下,脸上没多少温度。
她看了我一眼。我在她心里说:“别怕。就过去站着,别出声。”
她这才慢慢走过去。在离大王妃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两只手攥着裙摆,头没低。
“听说你最近总一个人在屋里说话。”大王妃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有这回事吗?”
她不说话。
“别以为我不知道。”大王妃换了个姿势,靠进椅背,像在审讯,“宫里都传遍了。说你对着空气笑,对着镜子说话。连女仆都被你吓跑。你父王听了很不高兴。”
艾莉薇娅抬起眼。那是她第一次敢在王族面前这样直直地看人。
“我没有不对。”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大王妃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我在和我妹妹说话。”她一字一顿,像在声明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是对空气。不是对镜子。是妹妹。我妹妹。”
会客室里静了一瞬。我几乎能听见那两个女仆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大王妃笑了。那笑声很尖,像薄冰在银盘上刮过。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眼神像在看一件极可笑又极可悲的东西。
“妹妹?”她重复,像把这个词在舌尖上碾碎了,“你哪儿来的妹妹?你母妃当年生你时,就只活了你一个。你是王宫里最小的女儿。你没什么妹妹。你只是疯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稳。像把一柄很小的刀,慢慢推进人的骨头缝里。
艾莉薇娅脸色刷地白下去。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站也站不稳。可她还是没动。她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怕人。
“我没疯。”她说。声音在抖,却倔得像要烧起来。
“我妹妹在这里。”她把手按在心口,像要护住什么,“她就在我身体里。我能和她说话。她能听见我。你们不知道,不代表她不存在。”
她说得那么用力。连那只按在心口的手都在发颤。我能感受到她心跳得极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是不怕。她是怕得要死。可她不能退。因为退了,就等于承认我不存在。那比死还让她难受。
大王妃冷冷地看了她很久。最后只挥了挥手:“送她回去。以后没事,别让她随便出来。”
她被两个女仆领走了。一路上,她没说话。背挺得笔直。直到踏进西偏殿的门,她才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她没哭。只是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脸埋进膝盖里。像小时候那样。
“妹妹。”她闷闷地喊。
“我在。”
“她说我是疯子。”
“我知道。”
“可我不是。”她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眼睛红得厉害,“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只是太想有个人了。”
我忽然很难受。那难受不是从意识里浮上来的,是从她心里直直漫过来的。太满了。满得我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我有你。”她又说,声音轻下去,像在给自己打气,“你就在我身体里。你和我说过话。你叫我别哭。你是真的。对不对?”
“对。”我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堵着,“我是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像被雨打过的花,湿淋淋的,却还开着。
“那我就没疯。”她小声说,“这世上,只有你能证明我没疯。”
她从地上爬起来,慢慢走到镜前。镜子里的人,白而瘦。眼睛红得厉害,眼神却静得出奇。她看着镜中人,像在看另一个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叫了一声:“妹妹。”
我也轻轻应了她一声。
她像终于放下心,把额头抵在镜面上,闭上了眼睛。
那晚之后,她的话少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有空就拉着我东讲西讲。她常常坐在窗边,一待就是一下午。手里有时拿着书,有时只捏着半片干掉的银叶蔷薇。她的眼睛总望着外头。不是看风景。是在想什么。想得入神。入神到连老女仆敲门都听不见。
“你这些天是不是有心事?”我问她。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朝我笑了笑:“没有呀。”
“你总发呆。”
“我在看雪。”她指了指窗外。外头确实落着细雪。可我知道,她看的不是雪。她的目光比雪更远,远得我有些看不清了。
有天夜里,我半梦半醒,忽然听见她在说话。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凝神去听,才听清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妹妹,要是你能出来该多好呀。”
那语气又轻又软,像在许愿。可更像在哀求。求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实现的东西。我没应声。只当是她的梦话。她这些日子总这样。白天太静,夜里反而藏不住。我闭着眼,由她一个人念。念到最后,她自己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像没事人一样,照旧给我留最好的面包,照旧趴在窗边看那几株银叶蔷薇。只是她偶尔会伸手,摸摸自己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
“你手腕怎么了?”我问。
她猛地缩回手,笑得有些慌:“没什么。就是……有点凉。”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之后,她又说了一句。还是在夜里。像是梦里。又不像。她说:“如果妹妹有手,就能帮我暖了。”
我仍没说话。
可她那句话,却像在很冷很冷的深水里,被慢慢抛出来的一颗小石子。不重。却荡得很远。
我以为她只是太孤单了。孤单到把愿望说成梦话。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她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已经在暗处翻遍了她能碰到的所有旧书。她在找一句话。找一个方法。找一个能把我从她身体里拉出来的“万一”。
而在那之前,她还得先骗过所有人。
包括我。
所以她仍然叫我“妹妹”。仍然笑着,仍然在夜里把最暖的位置留给我。只是她按在心口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了。
像怕我跑了。
又像在数,还要多少时间,才能把我从那里,亲手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