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薇娅开始频繁地往偏殿最里面那间库房跑。
那里从前是用来堆杂物的。几口旧木箱靠墙码着,有些已经散了架,铁扣锈成暗红色。门一开,尘味扑鼻,像把十几年没动过的旧空气全翻了出来。她也不怕,卷起袖子就钻进去。出来时,头发上灰扑扑的,鼻尖沾着霉斑,怀里总抱着几卷纸或半本破书。
“你又去那儿做什么?”我问。
“找东西。”她答得简短,把书往床上一摊,人就跪在床边看。那几本书旧得不像话,封皮都掉了一半,字迹被潮气洇得发胀。她看得吃力,手指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划。有时停下来,从裙兜里摸出半截炭笔,往自己手心里记几个字。
“这些书到底哪儿来的?”我又问。
“原来就放在这儿。”她头也不抬,“可能是以前哪个老师的。也可能是母妃留下的。”
她提到“母妃”时,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只有手指还停在纸页上,轻轻压着。像怕用力了,字就会碎。
“你在找什么,我也许能帮你。”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笑了笑:“没什么。就看看。有些图挺有意思的。”
她说着,把其中一本书往旁边一推。我透过她的眼睛扫了一眼,只看见几页画得密密麻麻的符阵,线条细如蛛丝。有一幅像朵七瓣花,中央画着一只眼。旁边写着几行古维尔兰文,我认不全。只看清“血肉”“形”几个字。
我心里沉了一下。那些东西,不像什么正经魔法。可我没往深了想。她自小没受过系统教导,只被老师领着识了些字。这种旧书上的东西,她就算看,也未必看得懂。
可我不知道,她看得很懂。不全是懂,是像被什么一下抓住了。她可以在那间灰扑扑的库房里待上一整个下午,不喝水,不说话。只是翻。翻到天色暗下来,才合上书,把书抱在怀里,缩回她那张小床上。
夜里,她总醒着。
不是做噩梦。是根本没睡。我有时从很浅的困意里醒过来,会听见她还在小声念什么。念得极轻,像在数数。又像在背一段刚看来的句子。她的手指也没闲着,总在枕头下面摸。那里压着她白天藏起来的纸片。有些写着字,有些画着轮廓。月光太暗,我看不清。可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又轻又慢,像在跟身体里的什么声音较劲。
“艾莉薇娅。”我喊她。
她立刻不念了,手指也停住。整个人像被按进被褥里,僵了一会儿,才软下来,小声说:“我吵到你了?”
“你没睡。”
“我睡不着。”
“还在想大王妃的话?”
她没答。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小,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她说我是疯子。”她低声道,像说给自己听,“可我不是。你信我。对不对?”
“我信。”我说。
“那我要让他们也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语气像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又像在发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烧。我总以为,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被长辈骂过之后,过些日子也就好了。最多哭一场,闹一闹,然后忘了。
可艾莉薇娅不会忘。
她的心像块被冻透的土,谁往里头踩一脚,那印子就留在上面。等到天暖了,雪化了,别的地方都长出新芽来。她那里,只有那道越冻越深的痕。
她开始不怎么和我提那些旧书了。
以前她看到什么,都要和我说。哪怕只认得半行字,也要凑到我耳边念。现在不了。她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已经习惯了自己待着的小大人。有时我故意问她:“今天在库房找到什么了?”她只说“没找什么”,然后就把话岔开。
“你那么爱看书,不如求老师多给你几本。”我说。
“不要。”她摇头,笑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师给的书没意思。”
“旧书有什么意思?”
“旧书里记的事,老师不知道。”她小声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所以我得自己看。”
我说不过她。她一向比同龄孩子能藏话。嘴一闭,比宫门还严。我若再问,她就给我来那套“你又说傻话”。我拿她没办法,只当她是太孤单,给自己找了个不让人靠近的去处。
可后来,我闻见了血味。
很淡。像被风吹散了一半,又像从很远的皮肤下渗出来的。我原以为是她磕了哪儿。她从小就莽,走路老爱撞门框。可这次,她手腕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不深,已经结了一层淡红的痂。
“怎么弄的?”我问。
她正给桌上的小瓶子盖盖子。那瓶子只有拇指高,瓶身发黑,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药瓶。听见我问,她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
“被旧箱子上的木刺划的。”她说得飞快,像早准备好了。
“真的?”
“当然啦。”她抬头,露出一个乖乖的笑,“我下次会小心的。你别担心。”
我“哦”了一声。可我心里清楚,那箱子上的木刺,也没那么利。
那阵子,她越来越瘦。不是吃不下,是心思太重。饭照吃,觉也睡。可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慢慢抽着。下巴尖了,眼下青了一小片。她端碗时,袖口往上一滑,我瞥见她小臂上多了几道很浅的白痕。像被什么很细的东西擦过。新新旧旧,叠在一起。
“你手怎么了?”我沉声问。
她立刻把袖子拉下来,往身后一藏。
“没怎么。”她说,声音有些紧,“最近天干,皮肤痒。我挠的。”
“你骗我。”
“我没有。”她忽然抬眼,直直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睛又清又亮,像要把谎话说到最真。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她已经学会用那双眼睛骗人了。
而我,仍旧看不见她藏起来的东西。
直到很多年后,我在密室里看见那些瓶瓶罐罐,才明白那血味、那些细痕、那些夜里压着声音的念叨,是什么。
她在取自己的血。
一点一点。不敢多。怕我发觉。怕女仆看见。怕老师问起。她用自己的头发混进粉末,用自己一小片皮肉去试那些旧书里半懂不懂的符。她在给自己准备材料。为一个连她自己都还不确定能否成功的仪式。
而那场仪式的全部目的,只是让我出去。
让我站在她面前。
让我成为她真正的妹妹。
我那时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当她受了委屈,心事重。只当她过了这个冬天,又会像从前一样,拉着我说话,说海,说花,说那些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以后。
可她没有。
她正悄悄地把那些“以后”,一针一线地缝进现实里。
用她自己的血,自己的发,自己那点越来越不够用的生命。
而这一切,都被她藏得很好。
好到连我这个最靠近她的人,也只听得出她夜里那几句若有若无的梦话:
“妹妹,再等等我。”
“很快了。”
“很快,你就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