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艾莉薇娅像是忽然抽了条。
人高了一小截,也更瘦了。腕骨从袖口露出来,细棱棱的一截,像被风削过的白枝。她走起路来更轻,有时走到我“身后”,我都觉察不到。偏殿里烧着一点不知从哪儿换来的旧炭,她仍喊冷,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缩在床角。可每次我去看她,她又笑得眉眼弯弯,说:“我没事呀。”
她这笑,我见得太多了。小的时候真笑,眼睛会亮起来,像有人往湖里扔了片月亮。现在也笑,可那片月亮总像隔着层薄冰,看得到,摸不着。
“你最近吃得太少了。”我说。
“我在吃呀。”她指了指桌上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又指指自己,“你摸摸,我脸上都有肉了。”
“你脸上只剩眼睛了。”我冷声道。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像是真被我逗乐了。那笑声里总算有了点活气。她把汤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像故意喝给我看。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她袖口往下一滑,我瞧见了更多细小的、像被什么尖东西反复擦过的痕。
“手又裂了?”我压着声音。
她放下碗,不紧不慢地把袖子拉好,像在整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天太干。我明天找女仆要点油膏。”
“你少去那间库房了没有?”我又问。
她抬起眼,眼珠子清凌凌的,像浸在泉水里的两枚小石头。
“没去了。”她笑着说,“那里灰太大。我每次进去都咳嗽。你不喜欢,我就不去。”
她倒是会说话。一句“你不喜欢”,就把事情轻轻揭过了。我若再深问,反倒像在凶她。我叹了口气,说:“你别让我担心。”
她点点头,笑得格外乖:“我以后都不让你担心了。”
她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她越说“不让我担心”,我越觉得有哪儿不对劲。那之后,她果然不怎么去库房了。整天待在屋里,看书、写字、发呆。偶尔站到镜前,和往常一样小声喊“妹妹”。一切都像回到从前。连老女仆都说,公主近来安分多了。
可只有我知道,她每晚都醒着。
不是翻来覆去。是太静了。静得像在听什么。我若屏住意识去感,能触到一层极淡极薄的情绪。像她心里有片很深的水,水里沉着些不肯上浮的东西。我探不过去。她也不让我过去。
有天夜里,我半梦半醒,忽然听见她起身。动作很轻,像猫从高处落地。我没出声,只借着她的感知,看见她赤着脚走到门边。窗外有风,吹得旧窗“咯吱”一声响。她顿了一下,回头朝床上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从门缝里闪了出去。
那晚,她去了很久。
我起初还能听见风声。后来风也远了。我像被留在很深很静的黑暗里,只有她的心跳,一下一下,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我等得心焦,又什么都做不了。意识像被按在水底,浮不上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泛灰。她回来了。坐在床边,两脚并拢,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的发梢湿漉漉的,像沾过露水,又像被雪沫子打湿了。我闻见她身上有股很淡的血味。淡得我差点错过。
“你出去了。”我说。
“嗯。”她没否认,居然还笑,“去了趟旧城墙。看雪。”
“大半夜看雪?”
“你不觉得,半夜的雪比白天的白吗?”她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发潮,“像从梦里落下来的。我站在那儿,觉得你也在。你最喜欢这种时候了。”
“我不喜欢。”我硬邦邦地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生气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小声说:“好嘛。我不去了。”
她的尾音又轻又软,像在撒娇。我明知道这招数,可还是一次次吃下去。我别开意识,不再看她。心里却像被什么小爪子轻轻挠着,又烦又放不下。
那之后,她夜里不再出去了。可血味还是不时会出现。有时候在她梳头时,有时候在她脱下的袖口边。量很少,少得像被风吹破的一点口子。每次她都说“不小心”“没事”“明天就好”。我若逼急了,她就装委屈。我若不逼,她就笑着把话揭过去。
她就是这样。越来越会在我面前把自己藏起来了。
可她对我的好,却一点没减。反而更浓。像怕我察觉什么,又像在补偿什么。她开始用攒下的那点东西给我留两份吃食。开始整夜地把手按在胸口,怕我冷。开始对着镜子笑,笑得又软又满,像真有一个我坐在她面前。
有时候,我会听见她小声说:“妹妹,你好久没骂我了。”
“你皮痒了?”我回。
她笑出声。那笑声在静悄悄的殿里荡开,又很快散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小段已经记不清词的歌。
“我想听你多和我说说话。”她轻声道,“以后你就不在我里面了。我得慢慢习惯,不然晚上会睡不着。”
我心头一跳:“我不在你里面,还能在哪儿?”
她像被问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很短暂的慌。然后她往床上一倒,把脸埋进被子里,含含糊糊地说:“哪儿也不去。我乱说的。你永远在我里面。一直一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我几乎听不清最后几个字。可我还是听见了。
“一直一直。”
像在说梦话。又像在说一个她正在拼命实现的决定。
那天夜里,她没再说话。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我却在她意识里醒着。她那么瘦。瘦得像片快要被风吹透的旧纸。我头一次开始认真想,她到底在瞒我什么。那些旧书,那些血味,那些半夜里消失的时间。还有她翻来覆去的那句“你就不在我里面了”。
像有什么正从她身体最深处,慢慢往外爬。
而我,竟一点都抓不住。
加快一下节奏,在五六章差不多就能获得身体了。后期大纲还在想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