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清晨。
艾莉薇娅和往常一样站在镜前梳头。她最近总是起得很早,有时天还没亮就醒了。我若问她,她便说是睡够了。可我知道,她的呼吸很浅,整夜都翻来覆去,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梦。
她那天穿了一条旧裙子,袖口有些松,露出细白的手腕。梳子一下一下穿过银白的长发,动作很慢,像在数自己的头发。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不是那种长个子时抽条似的瘦。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头,一口一口地把她吃空了。
“你昨晚又没睡好。”我说。
她没回头,只从镜子里朝我笑了一下。那笑薄薄的,像一层随时会化的雪。
“睡好了呀。”她说,“还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站在我面前。”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怕惊动镜子里的人,“你和我一样高。不,比我还高一点。头发好长,披在肩上。你伸手碰了碰我的脸。你的手是热的。”
我沉默了一瞬:“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她笑了笑,把梳子放下,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色白得发青,眼下有浅浅的乌。可她的眼睛亮着,像被那个梦照过。
“醒了以后,我摸了半天自己的脸。”她小声说,“总觉得你刚才真的碰过。可那儿凉凉的。什么都没有。”
我胸口发紧。她总这样。用一个梦,就能把自己哄得高兴好久。可那高兴底下,总压着些我碰不得的东西。
“你得多吃点东西。”我放缓了语气,“你最近瘦得厉害。”
“我吃了。”她朝我举起手,像要证明什么,“你看,我胳膊上还有肉呢。”
她说着,真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小臂。可那袖子往上一滑,我瞧见的东西让我整个意识都像被泼了冰水。几道很细很细的痕,新新旧旧,从手腕内侧一直往上,像被什么利刃轻轻擦过。有些已经淡成一道白线,有些还泛着粉。最上面那道,刚结了层极薄的痂。
“你的手到底怎么回事?”我声音冷下去。
她慌了一下。眼睛飞快地垂下去,把袖子拉好。那动作太快,快得像练习过很多遍。
“都和你说了。天干。我挠的。”她说,语气里甚至带出点笑,“你别大惊小怪。”
“你挠不出这种痕。”我盯着她,“你当我瞎吗?”
她终于不笑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只被抓住尾巴的小动物,眼睛转来转去,却不肯朝我看。
“就是……我不小心。”她小声说,像在做最后的狡辩。
“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我一句句逼上去,“旧书、血味、大半夜跑出去。现在连手都弄成这样。你是不是真的在碰那些禁术?那些书上的东西,你不是说只是随便看看吗?”
她身子一震。嘴唇动了动,像想辩解。可最终只是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她的肩膀很薄,在晨光里微微发抖。
“我没有。”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再说一遍。”
她没再说。只是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按住自己的心口。像在确认我还在那里。又像在问我,能不能别再问了。
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把火压下去。她现在这副样子,我再凶,也不会说实话。可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艾莉薇娅。”我沉声道,“你答应过我不乱来。你总说,你死了我就没地方住了。可你现在做的,和找死有什么分别?”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几缕银白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她半张脸。我透过那些发丝的缝隙,看见她的眼睫在颤。
“我没有。”她第三次说。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我还想再说什么,她却忽然晃了晃。
不是没站稳。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她伸手想扶住镜边,指尖在镜面上刮出一声轻响,然后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像片被风卷断的银叶蔷薇,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
“艾莉薇娅!”
我的声音劈进她意识里,可她没应。
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
不是她小时候发高烧,也不是她做噩梦惊哭。是更深的、像被人一把按进水底一样的恐惧。我喊她,一遍一遍。她的意识像被从里面关上了门。我探不进去。四周静得发黑。只有风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户,像要把我最后一点清醒也敲碎。
“艾莉薇娅!你醒醒!你听得到吗!”
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很浅,浅得我几乎感觉不到。那张白到透明的小脸贴在旧地毯上,灰蓝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像两片冻住的蝶翼。
我头一次那么恨自己没有手。
没有身体。连扶她一下都做不到。我就像个被锁在她骨头里的幽灵。除了喊,什么都做不了。
我甚至开始恨她。
恨她把自己弄成这样。恨她什么都不肯说。恨她总用那种又软又轻的笑,把所有的痛都裹起来,像包一颗永远不化的糖。我剥不开。也没法剥。
后来,她终于动了。
手指先是很轻地蜷了一下。然后眼睫颤了颤,像在很黑的地方找光。她慢慢睁开眼。那目光散得厉害,像蒙着一层雾。
“妹妹……”她声音又哑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我在。”我几乎是用挤的,“你刚才晕倒了。你知不知道?”
她没说话。只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我透过她的感知,能感到她每动一下都发晕。那身体像已经不是她的了。
“我没事。”她小声说,像说给我听,又像说给自己。
“你没事?”我的声音高了起来,可落进她意识里,却像被吞了半截。她又想笑。可那笑只到一半,就软了下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还在抖。像风里的纸片。
“我只是太累了。”她喃喃,“歇一下就好。”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我压着嗓子,可声音还是在抖,“你身上这些伤,这些天你到底干了什么?你是不是真去碰那些旧书上的禁术了?你说话。”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像浸了水,可里面却透出一种让我发凉的镇静。
“我要是说,我没有,你信吗?”她问。
“不信。”
“那就别问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赌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已经准备好独自走到黑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你知道了,也只会拦我。”她慢慢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那些伤。动作轻而稳。像给一个秘密落锁。
“妹妹,你等着我就好了。”她笑了一下。那笑薄薄的,像雪地上最后一点将散未散的光。
“很快,你就会站到我面前了。”
“你在说什么?”我几乎要吼出来。
“我在说,”她望向我,目光专注得发烫,“我要给你一个最好的惊喜。比梦还好的。所以现在,你什么都别问。好不好?”
她语气那么软。软得我连火都发不出来。可那软底下,全是硬的。硬得像西偏殿外冻了半冬的旧石板。我根本撬不开。
“你会死的。”我只能说出这一句。
她摇摇头。很慢,很固执。
“不会。”她说,“还没见到你,我不会死。”
她说完,又撑着镜边,慢慢站起来。我看着她,那身子单薄得像个纸人。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像很小的时候,她站在主殿外看国王离去时那样。不弯。不哭。不求。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需要我相信。她只需要我还在。
而这件事,她早就自己决定好了。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停。
我的意识像沉进了一片很深很冷的水里。而她的心跳,仍从很远处一下一下传来。稳得可怕。像在倒计时。
可那个“惊喜”,我到现在仍不知道是什么。
她真的一点都没让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