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倒数的日子

作者:干啥呢I1 更新时间:2026/9/10 12:08:30 字数:3334

艾莉薇娅晕倒后的那几天,西偏殿静得有些过分。

她开始按时吃饭了。不是胃口好了,是像在完成什么必须完成的任务。每餐都吃,吃得不多,却一口不落。汤要喝净,面包要吃完,有时还会多要一杯温水。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在暗处看,像会自己发起光来。可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人不再整夜翻来覆去,也不再那么频繁地对着镜子发呆。

她把这叫做“养身体”。

“你早该这样。”我说。声音里还是带着气,可到底软了些。她那时刚喝下一小碗肉汤,正用袖子轻轻擦嘴角。听见我说话,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这不是听你话了嘛。”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软。她这几天总是这样。只要我声音重一点,她就乖得不像话。问什么答什么,不让做什么就点头。像只刚被训过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

可我知道,她只是把门关得更好了。

有次我故意在她半睡半醒时问她:“艾莉薇娅,你那些旧书还在看吗?”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像要睡过去。又过了两秒,忽然补了一句:“不看了。都收起来了。”

“收到哪儿了?”

“床底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最里面。你够不着。”

她说完就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听着那呼吸,心里像被人放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她没有骗我。那几本旧书确实被移了位置。可她说“你够不着”时,语气里那点似有若无的得意,像在告诉我:你管不到那里。

我确实管不到。

我没有手,没有脚。所有我能做的,不过是借着她的眼睛看,借着她的耳朵听。她若打定主意要把什么藏进身体最深处,我连边都摸不着。

那之后,她真的不再去库房了。至少白天不去。她每天醒得早,洗漱完就坐在窗边,翻一本老师留下的旧文法书。有时还小声念几段,像真的在学。我若指出她发音不对,她就笑,说:“那你再教我一遍嘛。”

“我也不会。”我说。

“你会的。”她眨眨眼,像在逗我,“你什么都会。你是我的妹妹。”

她把“我的”两个字咬得轻,像含着一小粒糖。我没接话。这种时候,接什么都像在帮她把这谎编得更圆。

这些天,她总是这样。明明自己脸色差得要命,还反过来逗我。像不让我多心,已经成了她一天里最要紧的事。她会在桌边多摆一副空碗筷,说“这是你的”;会在我半天不说话时,忽然凑到镜子前,说“妹妹,你理理我嘛”。她笑得太勤了。勤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冷着脸。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安。

她以前也会撒娇。但不会这么频繁。像要把一辈子的软话都在这些天里说尽。有时我半夜醒来,会听见她极轻极轻地笑。不是梦话,是真的在笑。那笑声又短又软,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我叫她,她便说“没什么,想到你了”。

“我就在你身体里,有什么好想的。”我说。

她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就是因为你在,我才想。想你现在是什么表情。想你会不会也正在想我。”

“不会。”我别开话。

“你又嘴硬。”她小声笑,像早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忽然有些说不过她了。她太了解我。比我自己还了解。她知道我哪句是气话,哪句是撑不住的心疼。她甚至知道,我每次沉默超过多久,是在生闷气,还是单纯拿她没办法。这种日复一日泡出来的熟悉,早已深得可怕。

有时候,我甚至会冒出个很荒唐的念头:也许我这辈子,真的就这样和她过下去了。没有身体,没有自由。只是做她身体里的一个声音。听她笑,陪她哭,替她暖那间永远太冷的偏殿。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立刻把它按下去。因为太像认输了。

而艾莉薇娅,大概早就看出来了。她从不催我。也不逼我承认什么。她只是继续对我好。好在那些很小的、我躲不掉的缝隙里。比如我咳嗽时,她会立刻给我“倒水”——虽然喝的人是她。比如我心情不好时,她会故意讲些傻话,讲到自己也笑出来。比如我夜里喊她名字,她明明睡着,手也会条件反射似地按在心口。像在说:我在。我一直在。

这种好,太重了。

重得我连“你在胡闹”都说不利索。因为我知道,她的世界就剩这么点东西了。若连我都不接,她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她坐在床边,慢慢解下左手的旧丝带。那底下是一道新的伤。很细,不深,从手腕一直划到小臂中段。已经结了层薄薄的膜,边缘微微发红。她用小指沾了点药油,一点一点地涂。那动作慢极了,像在擦一件很旧的瓷器。

“这又是怎么弄的?”我问。

她没抬头,只轻声说:“旧箱子边上有根钉。”

“你上次说天干。上上次说藤蔓刮的。”我看着她,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艾莉薇娅,你还要编几个理由才够?”

她的手停在半空。药油滴下来,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浅色。她没去擦。只是盯着那道伤,像第一次看见它似的。

“真的是钉子。”她小声说,又慢慢把丝带缠回去。一圈,两圈。动作又轻又慢,像怕被我看穿什么,“库房里有几口旧箱子,边角都生锈了。我上次去找书,不小心划的。”

“你早就不去库房了。”我冷声道。

“有时候还是去。”她抬头朝我笑了一下,眼睫轻轻颤着,“不告诉你,是怕你说我。那里灰太大,你总不让我去。”

她笑得那样自然。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做错事的乖。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不值得我发火的意外。我看着她。她坐在那里,两只手叠在膝上,那只被丝带缠着的手腕还微微发红。她太会了。会到让我分不清,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没有?”我压着嗓子问。

她摇摇头:“没了。”

“真的?”

“真的。”她抬起脸,灰蓝色的眼睛清得发亮,“我以后会小心的。你别担心。”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渐暗的天色里,像蒙着一层极淡的灰。我忽然很想知道,她是不是也这样对别人笑。是不是也这样,把所有的痛都裹进一句“我以后会小心”。可这宫里,哪有人会在意她小不小心呢。除了我。而我又这么没用。只能问。只能看。只能被她一句一句地哄过去。

“你最好真的没事。”我最后说,声音涩得发苦。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个黑瓶子拿起来。我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又把它放出来的。那瓶子很小,在暮色里像一小块沉入水里的影子。她用两根手指捏着它,慢慢旋开瓶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地把它塞进了抽屉。

“那是什么?”我问。

“药。”她头也不回,把抽屉合上。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慌。

“什么药?”

“就是擦手上的。”她转过脸,笑着晃了晃自己那只缠着丝带的手,“这个。前些天问女仆要的。很管用的。你看,都快好了。”

我“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的话里没有明显的破绽。可我就是不踏实。那瓶子我分明见过。在某个很深的梦里。旁边还有银剪,有旧书,有摊开的羊皮纸。她的手指在纸页上一下一下地划,像在数某种倒计时。我不确定那是真的。也许是梦。也许是她情绪太浓时,从意识里漏出来的碎片。可那些碎片太像真的了。像她刻意没藏好的边角。

“艾莉薇娅。”我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她正往窗边走,脚步很轻。

“你这两天夜里,是不是又出去过?”

她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子轻轻合上。外头的风被阻住了,屋里一下静得发闷。

“没有呀。”她说。语气轻松得近乎无邪,“我最近都睡得很早。你不也知道吗?”

“我有时候会睡着。”

“那我会更轻一点。”她回过头,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太稳了。稳得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多心了。

“你别总半夜起来。外头冷。你身子还没好透。”她轻声说,像反过来在嘱咐我,“我会好好睡,你也要陪我。”

她说着,走到床边,把被子抖开。又把我“睡”的那半边用掌心抚平。像在替我铺床。这动作她做了好多年。小时候是为了让我“睡得舒服”。现在做起来,也还是那样认真。

“好了。你今天也累了。快睡。”她拍拍枕头。

我“嗯”了一声。其实哪里睡得着呢。我满脑子都是那几道伤,那只黑瓶,还有她怎么也不肯摘下来的旧丝带。可我已经问不出更多了。她太会绕了。我若再逼,她就要掉眼泪。她一掉眼泪,我又得心软。这循环我们走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她赢。

“妹妹。”她躺下来,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从被子底下浮上来的。

“怎么了?”

“没什么。”她小声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就……想叫叫你。”

我闭了闭眼。她的背很窄,夜色里像一片将化未化的雪。我忽然很怕。怕某天醒来,连这片雪都看不见了。

“睡吧。”我最后说。

她“嗯”了一声。过了很久,呼吸才慢慢长起来。我听着。听了一夜。

而那只黑瓶,到底装了什么。她没说。我也没再问。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她若不肯说,我连边都够不到。我能做的,只有等。等她以为我睡着了,再悄悄起身。等她披着一身冷风回来,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等”,会让我等到一个我从未想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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