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快得让我心慌。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公主瘦得厉害，却一天比一天精神。她不再半夜出门了，可屋里的东西总在变少。旧书，黑瓶，银剪，还有那些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一样一样地从我看不见的角落里消失，又在她身上留下新的痕迹。
我问她，她只笑，说：“你总盯着我。”
可她的笑，越来越轻，像一层随时会碎的霜。
直到那天晚上，她把我叫醒。
“妹妹。”她的声音又软又急，像在黑暗里等了很久。我意识刚浮起来，就感觉她站在床边，赤着脚，喘着气。她的心跳快得吓人，像有头小鹿在胸腔里乱撞。
“你怎么了？”我问。
她没答。只是弯下腰，把脸埋进床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睛亮得发烫，像整个人都要从里面烧起来。
“今晚。”她说，“就是今晚。”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拉起被子，把我——不，把她的身体裹紧，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外面黑得不见五指。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只手在扯她的衣摆。她跑起来，赤脚踏在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月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照得她的脸白得像纸，可她的眼睛，像两簇不会灭的银火。
“艾莉薇娅！”我喊她，“你疯了！你要去哪儿！”
她不答，只跑。跑过旧城墙，跑过荒花圃，跑进那条我从未见过的窄道。那窄道像从地上裂开的一道口子，又深又窄。她在黑暗中却像认路，一级级往下。潮湿的石阶冻得像冰，她的脚踩上去，发出极轻极轻的响。
“我们到了。”她终于停下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荡开，像从井底浮上来的。
我闻到了血味。
还有蜡味。旧石上生出的腥气。以及某种更淡的、像被火烧过的甜。那味道混在一起，让我后颈发麻。我睁大眼，透过她的眼睛，看见了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漏出极淡的银光。像月光从地底倒着长出来。
她走进去。
里面很小。四面石壁，墙缝里嵌着几块发光的星纹石，把那地方照得幽蓝。地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纹路细密得像蛛网。蜡烛已经点好了。十几根白蜡，整整齐齐地围成一圈。中央，躺着一个人。
不。是一具身体。
小小的。银白色的长发，像月光浸过的丝线。那张脸，和艾莉薇娅一模一样，只是更小。小得让人心里发紧。眼睛闭着，睫毛在烛火里投下两片薄薄的影。手交叠在胸前，十指细得像用雪捏出来的。
我浑身都凉了。
“那是什么？”我问。声音抖得厉害。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走过去，跪在那具身体旁。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张脸。像在碰一件做了十几年的梦。
“是你呀。”她小声说，像怕吓着我，“是我给你做的身体。”
我的意识像被什么狠狠劈开了。
“你……说什么？”
“血是我的。头发是我的。骨头也是我的。”她笑。眼泪却落下来，滴在那具身体的额头上，又顺着它苍白的脸滑下去。
“我找了好久。怎么配比，怎么塑形，怎么把那些材料变成你。我试了好多次。失败了好多次。每次你睡着，我就来这儿。你总说我身上有血味。其实都是这里的。我割开自己的手，把血滴进魔粉里。我剪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地烧。我还取了一小块骨头。”她掀开衣摆，后腰上那道浅浅的疤，在幽蓝的光里泛着白，“你看。就这儿。你以后就住在这具身体里。这样，你就有手了，有脚了。有脸了。”
“你疯了。”我哑声说。
“我是疯了。”她哭着笑，像终于把压了一辈子的话全倒出来，“可我不疯，你怎么办？你住在我身体里，我碰不到你。我看不到你。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
她伸出手，慢慢按在那具身体的额头上。嘴唇翕动，像在念什么极古老的词。法阵骤然亮起来。银光从地底翻起，像无数条细蛇，沿着纹路游向中央。她的身体开始颤抖。像被什么从里面撕开。
“你很快就出来了。”她回过头，望着我。眼睛亮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别怕。”她说，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我在。”
然后，我感觉到一股极大的吸力。像有手从地底伸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意识，把我从她身体最深处，狠狠地拽了出来。
剧痛。
白光。
我听见她的尖叫。又像我的。分不清。
再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时，有光照在我的眼皮上。
是真实的光。带着温度。
我动了动手指。能动了。每一根，都在。
而她跪在我身边，满脸是泪，笑得像得到了全世界。
“欢迎回来。”她说，声音轻得像怕把我吹散。
“我的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