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一次

作者:干啥呢I1 更新时间:2026/9/13 12:13:10 字数:2412

逃跑这件事,我不是没想过。

从拥有身体的第一天起,这个念头就一直在。只是那时候太弱了。连站都站不稳。后来能走了,我就想再等等。等到能跑。等到身体不再一阵风就倒。等到我不再需要她在旁边虚虚地伸手。

我等到了。

那天,她第一次被叫去前殿待了一整个白天。

大王妃的命名日宴席,她推不掉。走之前她反复叮嘱,把能做的都做了。温水和点心摆在手边,毯子铺在膝上,连窗户都替我掩好了。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像要把我印进眼睛里带走。

“我很快回来。”她说。

“嗯。”

“你要什么就叫贝拉。她在外间。”

“嗯。”

“别乱跑。”

“嗯。”

她终于走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长廊,越来越远。然后我站起来。

腿没有软。膝盖没有发酸。我扶着床沿走了几步,又松开手。一步一步走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还是那副样子。银白长发,灰蓝眼睛,小小的身子。可我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这具身体太像她了。像得我几乎要忘了自己原先是谁。

我别过脸,不再看。转身走向那扇门。

铜环上的绿锈还在。我伸手攥住它,用力一推。门开了。冷风涌进来,比上次还猛。天色灰白,像要落雪。石阶往下延伸,拐进一条窄道。窄道两侧是灰扑扑的旧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我迈出去一步。又一步。脚踩在湿冷的石阶上,雪沫渗进鞋缝,凉得脚趾一缩。可我没停。我继续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石阶在我脚下延伸。远处的宫墙越来越近。我甚至能看见墙头上那几株银叶蔷薇的枯枝。它们在风里轻轻晃。

空气是凉的,带着雪和泥土的味道。我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割嗓子,可它是自由的。是这具身体从没呼吸过的。我走得更快了。脚下石阶一阶一阶往后退。我几乎要跑起来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忽然,胸口一紧。

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拽了一下。很轻。就一下。可那一下让我整个人都顿住了。胃里翻涌,腿开始发软。心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慢慢收紧。我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想再往前走。可刚迈出一步,心脏就猛跳起来。跳得又重又乱,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眼前发白。耳朵嗡鸣。喉头发紧。

我撑不住了。膝盖一弯,整个人跪在了石阶上。

“艾莉尔。”

那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很稳。像从很远的雪里飘过来的。

我回头。她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银发。她的脸色很白,比出门时更白。可她的表情没有意外。没有慌。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停下来的孩子。

“你走不远的。”她说。声音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是很平,很稳。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你身体是我做的。心也是。血也是。你离开我太远,就会疼。就会喘不上气。就会像现在这样。”

她慢慢走下石阶。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她蹲下来,把手贴在我胸口上。那里还在狂跳。跳得又急又乱,像被搅浑的水。

“感觉到了吗?”她轻声说,“它在找你。它要回来。回到我身边。”

“这是你做的。”我哑声道。喘着气,嗓子发紧。

“是。”她点头。没有否认。她的手指慢慢收拢,贴在我心口。那里的跳动一点点平缓下来。像被什么安抚住了。

“我做的时候就想到了。有一天你会想走。你总想走。小时候你就总说,你想看外面的世界。所以我留了一根线。很细。你感觉不到。可你走不远。你一远,它就会拉你回来。”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和镜子里的我一模一样的眼睛。她一直在防我。从我还没出来时,就在防。她给我做身体,造得那么小,那么软。不只是为了抱。更是为了让我走不了。

“你从来没有想过放我走。”我说。

“放你去哪儿?”她歪了歪头,神情甚至有些困惑,“外面有什么?你连自己是谁都没法证明。你长得和我一样。你走出去,别人只会当你是我。你以为你能过什么日子?”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我最软的地方。我找不到话反驳。因为她说的是真的。这具身体是她做的。没有身份。没有来历。连“程夜”这个名字,都只存在于我自己的记忆里。别人叫我什么?我又能是谁?

“回来吧。”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那天在窗边,问我要不要出去散步时一样。

“外面冷。你手都凉了。”

我看着她摊开的手。那手很白,很稳。等着我握上去。风从窄道那头灌来,吹得我发抖。我垂下眼。慢慢把那只发着抖的、不听使唤的手,放进了她的掌心。

她的手合拢。很轻。像包住一只终于肯回巢的幼鸟。

“别怕。”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我不会怪你。你只是一时糊涂。你根本不知道外面有多冷。”

她把我扶起来,一步一步领我往回走。我迈着酸软的腿,攀上石阶。经过那扇门,经过外间,经过内殿。她把我重新安顿回床上。盖上毯子。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唇边。

“喝吧。”她说。

我张嘴。温水流进喉咙,暖得发涩。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喝完。然后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很凉。可碰过的地方慢慢暖起来。像什么被重新接上了。

“以后别这样了。”她轻声说,“你不喜欢,我不怪你。可你会疼。我也会疼。你每走远一步,我这里就跟着抽一下。”她按着自己的心口。那动作太熟悉了。和许多年前,那个坐在窗边、对着一朵银叶蔷薇说话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所以别走了。”她把我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廓上停了停,“就待在我身边。什么都别想。我会把外面的事都替你挡掉。你只要在这里。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她慢慢躺下来,侧过身,把我圈进怀里。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腰。松松的,却牢得像一圈铁。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传过来。

“艾莉尔。”她叫我。

“嗯。”

“你再也不走了,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可我的身体已经替我回答了。她抱着我的时候,我的肌肉是松的。这具她做的身体,比她更早认了命。它顺从地贴着她的温度,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衣裳,舍不得离开主人的体温。

“对。”我听见自己说。那个字从嘴里出来时,轻得几乎不像我的声音。

她满意地叹了口气。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黏黏的,像刚化开的蜜。

窗外又开始落雪了。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片极小的羽毛,从灰白的天空中慢慢飘落。而那扇门依旧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条被剪断的路。又像一个我再也想不起来的、不属于我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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