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子第二次来的时候,是傍晚。
天已经暗了。廊下没点灯,院墙上的银叶蔷薇枯枝在暮色里像一团团蜷缩的黑影。他来得很突然,没让人通报,直接推开院门走进来。脚步声很轻,踩在初冬冻硬的泥地上,几乎听不真切。他先是在院墙外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推开了栅栏门。那门早就朽了,一推就开。他走进来,身后没跟人,就他一个。
公主当时在外间,正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她听见门响,回头,看见四王子站在门口。她的手顿了一下,汤碗里的热气往上飘,在她面前散成一小片白雾。她的目光越过四王子,朝内殿的方向扫了一眼。帘子拉着。我就在后面。她出来时把帘子拉好了。可她清楚,刚才帘子动过。我可能听见声音,正坐在床边竖着耳朵听。
四王子的目光越过她,也落在那道帘子上。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让公主后脊发凉。不是友善。是一种捕猎者发现猎物巢穴时才会有的、不急不躁的笑。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慢慢弯上去。像一只猫,看见帘子后面有只小鸟的影子。
“我听说,”四王子慢悠悠地说,“你这里多了一个人。”
公主没说话。她端着汤碗的手没有抖,可她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知道多少?谁告诉他的?是哪个女仆?还是那天被他派来的人?她不确定。可她确定的是,他今天来,不是路过。是专门来的。
“别紧张。”四王子靠在门框上,歪了歪头。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懒散。可他眼睛里那点东西没有散,像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黑水。“我就是来看看。怎么说,我也是你哥哥。你有了妹妹,也不和家里说一声?”
他的目光又往帘子那边飘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公主看见了。她看见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帘子下面那道缝。帘子不够长,离地还有一掌宽。如果里面有人坐在床上,脚会露出来一点。我的脚小,可也是人脚。不是猫。
公主往旁边移了一步,挡在他和帘子之间。
“她病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四王子都微微一顿的冷。
“什么病?”
“不能见风。不能见人。”
“这么严重?”四王子挑眉。他嘴角的弧度没变。“那我更该看看了。怎么说,我也是你哥哥。她也是我妹妹。”
他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走。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慢。可他走得很稳,像早就想好了这一步。公主伸手拦住了他。那只手很细,很白,指节分明,搁在他胸口的位置,不大。可她站在他面前的姿态,像一堵墙。背挺得很直,肩打开,下颌微抬。像一只护巢的鸟,羽毛蓬起,把自己撑得比实际大了一圈。
四王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只手,然后低头看公主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吓人,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黑的,沉的,可表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四王兄。”她轻声道,“她还在养病。等她好了,我带她去见你。现在不行。”
语气很平,每个字都稳。可那只搁在他胸口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她在用力,把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只手上,让他知道:再往前,不行。
四王子看了她很久。廊下没点灯,暮色从院外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四王子高她一个头还多,影子斜斜地压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可她没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认真的?”四王子问。声音低了些,那层懒散已经退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比刚才更冷。
“认真的。”她说。
四王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太自然,像什么活物在喉咙里被抓了一下。他没再往前,往后退了半步。那只搁在他胸口的手跟着收回去。公主把手臂垂下,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没让四王子看见。
“行。”四王子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自然。“那等她好了,你们一起来。”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偏了偏头,丢下一句:“妹妹。”
公主没应。
“你最好想想。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他走了。栅栏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吱呀一声,又合上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旧城墙那边吹来,把银叶蔷薇的枯枝吹得簌簌响。公主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又攥紧,又松开。她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沉下来,久到屋里最后一点光也暗了。
然后她关上门,锁好,又把窗户也关上。一个一个关。关到最后一个时,她的手停在窗扣上。那窗扣很凉,凉得刺骨。她想起四王子最后那句话。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她慢慢把窗扣按紧。
然后她转身,走回内殿。
帘子后面,我坐在床上。刚才的话我全听见了,一个字不落。我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动。可我的耳朵在烧,心也在烧。我不知道四王子看清了多少,也不知道他到底猜到了什么。可我听见了公主的声音。那种冷,那种稳,那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像刀刃贴着冰面划过去的声音。
公主走进来。她站在帘子口,没有马上进来,先看了看我。我抬眼看她。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表情,银白的长发披在肩上,把我衬得更小。我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上,像一个等着被训话的孩子。可我的眼睛是静的,灰蓝色的瞳孔在暗处亮着,像两粒被雪埋住的碎星。我什么都没说,可我在看她。目光很直,像在确认什么。
公主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她的手还在抖。很轻,像风里的叶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见了。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一场被硬按住的暴风雪。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她咽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
“没事了。”
我没说话。
“他走了。”
我看着她。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停在半空,像在犹豫。然后她伸出手,慢慢抱住我。很紧。比任何一次都紧。她的脸埋进我的颈窝里,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在风里快要被吹碎的叶子。她的呼吸很乱,很浅,一下一下打在我的皮肤上。
“我不会让他碰你。”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又轻又颤。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像用牙咬着线头,不肯松。“谁都不行。”
我被她抱着,没有动,也没有回抱。可我的下巴慢慢搁在了她的肩上,很轻,像一只终于肯把重量放下来的小兽。我的手指在她背后攥住了一小片衣料,只攥了一点点。可她感觉到了。她的手臂又紧了紧。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在昏暗的内殿里。外面风还在吹,银叶蔷薇的枯枝擦着窗玻璃,一下,一下。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望着那扇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着她的后背。她的背很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可她偶尔动一下,很小很小的动,像在忍什么。
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月光里。银白的长发披了满肩,背影一动不动。我撑起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我赤着脚踩到地上,地板很凉,凉得我脚趾一缩。我没出声,慢慢走过去,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我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弯了弯。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什么都没有,像两口被舀干的井。
“你睡吧。”她说。声音很平。“我守着。”
我没松手。我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我的一模一样,只是大了一号。在月光里,两双同样的眼睛对视着。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一面镜子被劈成了两半。
“你也睡。”我说。声音很轻,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抬起来,覆在我拉她袖子的那只手上。她的掌心凉凉的,可握着我的手时,慢慢暖起来。
“好。”她终于说。
她站起来,牵着我的手,走回床边。她先躺下,然后把我拉过来,让我睡在里面,靠墙的那一侧。她自己睡在外面,挡着。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我下巴,然后侧过身,面对着我。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我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着,我的眼睛也亮着。四只灰蓝色的瞳孔,像两对从同一个冰湖里捞出来的月亮。
“艾莉尔。”她很小声地叫。
我没应。但我没躲,也没别开脸。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到我的额头上,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我好怕。”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不是那种撒娇的怕,是真的怕,怕到骨头里的怕。
我闭着眼睛,没有转身。可她的声音钻进耳朵里,像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又一下。我没有伸手,可我抖了一下,很轻。
然后我的额头往前贴了贴,贴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呼吸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白雾。我没有说话,可这个动作已经说了一切。
她整个人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像一只终于被摸到的猫。她把脸往我这边贴了贴,手指在我腰上慢慢收拢。她没有再叫“艾莉尔”,也没有说“别走”,没有说“你是我的”。只是闭着眼,把呼吸放得很慢很慢,像在数,又像在许愿。
窗外风还在吹。银叶蔷薇的枯枝一下一下擦着窗玻璃,像在替谁数着日子。而内殿里两个人面对面躺着,额头贴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像一对在冬夜里互相取暖的小兽。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