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子来过之后,公主变了。
不是变得更凶。是变得更温柔。
那种温柔,像一层极细极密的网,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没有一处是硬的。没有一处是紧的。可你越挣,它就越缠。它不勒你。它只是贴着你的皮肤,慢慢收拢。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连呼吸都带着它的味道。
她开始在任何时候都要碰到我。
早晨醒来,她的手一定搭在我腰上。有时是掌心贴着,有时是指腹轻轻搭着。像在确认我还在。我若先醒,轻轻挪开她的手,她不会醒。可等她自己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手先摸过来。摸到我的手腕,或者肩膀,或者头发。摸到了,她才真正醒过来。才笑。才说话。才起床。
白天,她总要坐在我旁边。不是对面。是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她看书时,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搁在我膝上。像那只手有自己的意识。不需要她指挥。只是搁在那儿。温热的。稳稳的。我若把腿挪开,她那只手就会落到椅面上。然后过一会儿,又慢慢挪过来。不动声色。像潮水。
吃饭时,她的椅子挨得极近。近得我的左手肘不能动。一动就会碰到她的右手。她好像很喜欢这种碰法。每次碰到,她都会微微侧头,看我一眼,嘴角弯一弯。那眼神又软又黏,像在说“你看,我们离得多近”。我若把手收到桌下,她就用自己的左手把我的手从桌下捞出来,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像在摆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开始频繁地说那句话。
“你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有时是在我站在窗边发呆的时候。她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有时是我夜里醒来,发现她正看着我,她也不躲,就笑一笑,说这句话。有时什么理由都没有,她只是忽然开口。像在提醒我,又像在提醒她自己。
说这话时,她的手从不闲着。要么贴在我腰上,要么覆在我手背上,要么轻轻勾着我的小指。她的手指微微收拢。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我知道她很清楚我走不了。灵魂绑定是我和她之间最深的锁链。不用她动手,不用她开口。只要我走远,身体就会背叛我。她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她才能说得那么从容。那么温柔。像一个已经赢定了的人,给对手打开一扇门。她知道对手不会走出去。因为门外是悬崖。
我开始想念她以前的样子。
那个缩在雨夜椅子上的小女孩。那时候她至少是真实的。三岁的小女孩,冷得发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喊“有人吗”。她的依赖是赤裸的。笨拙的。不加掩饰的。她把手按在胸口上,确认我在不在。她把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份放在窗台上。她对着镜子说“晚安,妹妹”。那时候她不会说“你可以走”。她只会说“你别走”。
现在她也说“你别走”。可方式不一样了。她不再直接说。她把它藏在“你可以走”后面。藏在每一次触碰里。藏在每一个温柔的眼神里。藏在每一个“我都是为你好”的举动里。她每对我好一次,就在我身上多缠一圈线。她不像以前那样死死抱住我不放了。她学会了更高级的东西。她学会了让我自己不想走。
有天下午,她坐在我旁边给我梳头。我闭着眼,感受梳齿一下一下划过头皮。很轻。很慢。像一条河,从发根流到发尾。她忽然停下来。手指在我后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凑近。很近。她的呼吸打在我耳后。温热。一下一下。
“艾莉尔。”她叫我。
我没应。但也没躲。
“你以前总说,你想走。”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远的事。“你想去看海。想去南方。想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
我睁开眼。看着镜子里她的脸。她正低着头看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静。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湖面上映着我的脸。和她的脸。一模一样。
“现在还想吗?”她问。
我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化掉的雪。她把梳子放下。两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她的手掌很小。可那一刻,她站在我身后,像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
“如果你想,”她慢慢说,“我陪你去。”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就那么回看着我。眼神温柔。诚实。甚至有些坦然。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事。
“你不是怕我走吗?”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苦涩,又有点别的什么。她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她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闷闷的。软软的。
“怕。”她说。“可你走不了。你身体里有我的东西。你走不远。走不远就会疼。就会倒下。就会像上次一样,跪在石阶上喘不上气。”
她顿了顿。手指在我肩上轻轻收拢。
“所以我不用拦你。你自己就会回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让人后脊发凉。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陈述。陈述一件她早已验证过的事实。一件她反复试验、反复确认过的事。她花了那么多时间,一点一点把自己嵌进我的身体里。她比我更清楚,那根线有多牢。牢到她自己都拆不掉。
我闭上眼。不想看她。也不想看镜子里的自己。可她把我的脸转过来。两只手捧着。很轻。她的手指凉凉的。贴着我的脸颊。像在捧一捧水。怕它流走。
“你不高兴了。”她说。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很凉。可碰过的地方慢慢暖起来。像什么被重新接上了。然后她直起身,看着我。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像她的另一个影子。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软又好看。
“艾莉尔。”她叫我。
我别开脸。她也不追。只是重新拿起梳子,继续给我梳头。一下,一下。梳齿划过发尾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耳廓。温热。柔软。她不再说话了。可她的安静里有一种笃定。像一个人已经确定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不用再反复确认了。她只是守着。等着。等我自己明白。
窗外,银叶蔷薇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擦着玻璃。像在替谁数着日子。而她的梳子还在一下一下划过我的头发。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像没有。可它在。一直在。像她说的那根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一直嵌在那里。拉着我。
我忽然很想问她一句话。想问她,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答案我其实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可她还是那么温柔。像什么都没发生。像我们只是两个在冬夜里互相取暖的人。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的时候,比平时更轻。
她的手臂松松地搭在我腰上。下巴搁在我头顶。她的呼吸很浅。很稳。像在睡觉。可我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手在我腰上慢慢动着。很轻很轻地。像在描什么。又像在数什么。一下。一下。
“艾莉尔。”她很小声地叫。
我没应。
“你想走的话,”她说,声音轻得像梦话,“我陪你去。我说真的。”
我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可我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她感觉到了。她的手从我腰上滑下来。摸到我的手。把我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来。十指扣住。很紧。紧得有些疼。
“我陪你去。”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很轻。像在哄一个还没答应的孩子。“不管你去哪儿。我都陪着你。你走多远。我就走多远。你走不动了。我背你。”
她把脸埋进我的后颈。很深。她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一下。一下。温热。潮湿。像要渗进去。
“所以你不用怕。”她说,“你哪儿都去不了。因为我哪儿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可我的手,一夜都没有从她掌心里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