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更漏刚敲过，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的轻响。
我是被一阵极远的喊杀声惊醒的。
猛地从枕上抬起身，额角沾着细碎的汗，心口突突地跳。窗外的夜空泛着不正常的暗红，像被火烧透了一角，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顺着风飘进翼楼，细碎又模糊，却字字扎人。我攥着被角坐了片刻，指尖冰凉，刚要掀被子下床，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臂，带着暖烘烘的寝衣温度，轻轻揽住了我的腰。
“别动。”
艾莉薇娅的声音贴在我耳后，带着刚醒的低哑，却稳得像钉在夜里的锚。她甚至没起身，就着侧躺的姿势从身后把人捞进怀里，掌心轻轻捂住了我的眼睛。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温温的，刚好遮住所有窗外的火光。
“别怕。”她的下巴抵在我肩窝，呼吸轻轻扫过后颈的碎发，“不关你的事。有我在。”
我看不见东西，感官反而更清晰。身后人的心跳贴在自己后背上，沉而稳，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我还在她身体里时，听了无数次的节奏。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映得指缝泛红，能听见远处侍女的尖叫、卫兵的喝止，整座银枝宫像一口烧滚的铜锅，沸腾着血腥与慌乱。
可这方小小的寝殿里，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银蔷薇的魔法屏障无声地铺开在翼楼四周，像一层透明的罩子，把所有刀光剑影、风雨飘摇都隔绝在外。艾莉薇娅就抱着我，躺在黑暗里，没动，也没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我往她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她的领口，是熟悉的、淡淡的银蔷薇香，混着一点冷冽的雪气。
我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诸王子夺权的暗潮涌了好几年，从父王病重时就没停过。艾莉薇娅这些年步步为营，手里攥着兵权，也攥着老臣的心，她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真到了见血的夜晚，她还是第一时间守在了这里，守在这间偏僻的翼楼里，守着我。
换做早些年，我只会觉得安心。
可这些日子以来，心里总隐隐约约卡着点什么。
是永远和姐姐一模一样的白裙银饰，是永远走不出去的翼楼四方天，是我随口说一句“想出去走走”，她就会笑着岔开话题、用各样的事把我留在身边的下意识掌控。这份温柔太密了，密得像一张软网，从我有了身体的那天起，就一点点收紧，裹得我快要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我只知道，我不想永远只做“艾莉薇娅的妹妹”，不想永远活在对方的影子里，不想连喜恶都要和对方对齐。我是艾莉尔，是独立的人，不是谁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血肉。
可此刻，身后人稳稳的心跳、捂住眼睛的掌心、隔绝了所有风雨的怀抱，又真实得发烫。
我恨自己的动摇。
却又忍不住往那片暖意里靠得更紧了些。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窗外的喊杀声从激烈到稀疏，从近到远。火光渐渐暗下去，雪落的声音又重新清晰起来。艾莉薇娅的手一直捂在我眼睛上，没拿开，也没说过一句要出去看看的话。好像外面的王位纷争、手足相残，都不及怀里人的一夜安睡重要。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面彻底静了。
敲门声轻轻响起，老将军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血与铁的疲惫，却压得很低，怕惊着里面的人：“殿下，都平定了。逆党尽数伏诛，宫内外都肃清了。”
“知道了。”
艾莉薇娅应了一声，这才慢慢收回手，撑着身子坐起来。
我睁开眼，晨光刚好漏过窗纱，落在她侧脸。银发松松地散在肩头，眼底还有一点刚醒的倦意，神色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她低头整理寝衣的领口，指尖从容不迫，像只是过了一个普通的夜晚。
可我看见了，她黑色的寝衣下摆，沾着几点深褐色的印子。
不大，却刺目。
不知道是昨夜什么时候，她出去过一趟，料理了最凶险的关头，又悄无声息地回来，躺回我身边，假装从未离开。
艾莉薇娅起身披外袍，系腰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见我盯着自己的裙摆，她顿了顿，很自然地用外袍遮住了那点污渍，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和无数个清晨没什么两样。
“我去前面处理些事。”她走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角，温度微凉，“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等着，别乱跑。”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着紧闭的房门，坐了很久。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雪的雨夜，小小的艾莉薇娅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对着空无一人的宫殿，小声地、试探着喊了一声“有人吗”。
那时候没有人应她。
所以后来她就自己长成了遮风挡雨的墙，把所有的刀光剑影、腥风血雨都挡在墙外，只把干净的、温暖的、安稳的一方天地，转身留给了我。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簌簌地落在屋檐上。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那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温柔是真的，保护是真的，刻进骨血的牵绊也是真的。
可那密不透风的掌控、那下意识的圈禁、那份“你的一切都该是我的”的理所当然，也是真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
如今王座在手，权柄在握。
站在最高处的艾莉薇娅，会把这张网收得更紧吗？
我们之间，又会走到哪里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