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拂晓时分停的。
我站在偏殿的廊柱后,裹着件素白的斗篷,远远望着银枝宫的飞檐积了厚雪,像镶了一圈绒白的边。长长的猩红地毯从午门一直铺到大殿汉白玉台阶,两侧立着银甲卫兵,矛尖映着初升的日光,冷冽得像一道绷直的银线。风卷着雪粒扫过广场,带起旗帜猎猎的响,整座王宫浸在冬日清晨的寒光里,肃穆得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没有去主殿。
按王室的规矩,我算不得正经的王室成员——没有封号,没有谱系,甚至连出生记录都没有,只是女王身边一个亲近的、不能对外言说的妹妹。朝臣们心知肚明,却从没人敢明说。昨夜艾莉薇娅睡前还握着我的手,说要给我安排王座旁的位置,我笑着摇了头。
站在这里就好。远远地看着,就好。
悠长的号角声忽然响彻宫城,三长两短,震得檐角的雪簌簌往下掉。
大典开始了。
我往前凑了半步,指尖轻轻抵着冰冷的廊柱。隔着重重人群与殿宇飞檐,我看见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大殿台阶的顶端。
艾莉薇娅穿了一身玄色的加冕长袍,袍角绣着缠枝银蔷薇,沿着台阶往下拖出长长的摆,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黑花。银白的长发高高挽起,只鬓角垂下来两缕碎发,发间缀着细碎的珍珠蔷薇饰件,一步一步走下来的时候,珠光随着脚步轻轻晃。
她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连眼尾都没往偏殿的方向扫一下。
和平日里那个会抱着我撒娇、会凑过来蹭我颈窝的人,判若两人。
大主教捧着圣书与权杖站在王座前,苍老的声音顺着大殿的拱顶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具体的字句。我就远远地看着,看着她屈膝跪下,看着大主教将沉重的银王冠,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
王冠很大,镶着细碎的蓝宝石,压得她脖颈微微往下沉了沉。可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加冕礼成——”
司仪的唱喏声拖得很长,带着肃穆的颤音。
紧接着,是文武百官整齐划一的躬身礼,声浪顺着大殿的穹顶层层叠叠荡开:
“荣耀归于女王陛下!”
“银蔷薇永世绽放!”
黑压压的人群垂首躬身,声音震得殿宇的窗棂都在微微发颤。阳光穿过大殿的彩绘玻璃,落下来斑驳的光,刚好罩在王座前那个人的身上。玄色长袍,银白王冠,侧脸清冷如冰雕,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威严。
她终于站到了这里。
站在了这座权力的最顶端,站在了所有目光的中心。
再也不是那个缩在偏殿角落里、对着空屋子小声说话的小女孩了。
再也没人能欺负她了。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想起很多个深夜,她抱着一摞卷宗回来,指尖冻得通红,还笑着给我带热蜜水;想起叛乱最凶的时候,她夜里悄悄出去,回来时裙摆沾着血,却轻手轻脚怕吵醒我;想起无数个雪夜,她把我的脚揣进她怀里暖着,下巴抵在我头顶,轻声说“有我呢”。
这条路太难走了。刀光剑影,步步惊心,踩着手足的尸骨,扛着满朝的非议,她一个人,硬生生走过来了。
真好啊。
我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想擦掉眼角的湿意,指尖刚碰到眼睑,就看见大殿之上,那个刚刚接受完百官朝贺的女王,忽然转过了脸。
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群,隔着重重殿宇与光影。
她一眼,就精准地找到了廊柱后的我。
下一秒,她提着裙摆,往偏殿的方向走了过来。
走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急。沉重的王冠在她头上有点歪,玄色长袍拖在地上,沾了台阶上的雪泥,侍从想上前替她整理裙摆,被她抬手轻轻挥退了。满朝文武还没散尽,所有人都看着,可她毫不在意。
她眼里,好像只有廊柱后那一个人。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冷风裹着雪气和圣油的清香味一起涌进来,艾莉薇娅站在门口,王冠歪着,长袍沾了灰,脸上却带着笑。看见我,她二话不说就走过来,俯身就把我抱进了怀里。
沉重的王冠硌在我肩窝,凉冰冰的。可怀里的人是暖的,胸口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真实得发烫。
“怎么站在这里吹风。”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大典后的疲惫,却软乎乎的,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不是让你去前面坐吗?”
“人多,吵得慌。”我抬手,轻轻扶住她头上歪掉的王冠,指尖碰到冰凉的银饰,“重不重?”
“重。”她闷声笑了一声,往我颈窝埋得更深了点,像只找着暖炉的猫,“压得脖子都酸了。可一想到以后能光明正大地护着你,就不重了。”
门外侍从轻手轻脚地端着盥洗的铜盆,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知道女王冷厉果决,杀伐决断,连亲兄弟都能毫不留情地清理干净。没人见过她这个样子——卸了所有的威严与锋芒,赖在一个人怀里,声音软得像化了的蜜。
艾莉薇娅直起身,随手就把王冠摘了下来,递给门外的侍从。动作随意得像摘下一顶普通的帽子。
摘了王冠的她,银发松松地挽着,碎发掉下来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间的冷冽散了个干净,又变回了我最熟悉的模样。她拉着我的手,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跟我讲大典上的糗事——说掌管礼仪的老臣紧张得摔了一跤,官帽都滚出去老远;说大主教的祷文念错了一句,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说底下有个年轻的贵族,一直偷偷抬头看她,被老将军狠狠瞪了一眼。
她说得轻松,眉飞色舞的,好像刚才那场肃穆到沉重的加冕礼,只是一场寻常的游园会。
我静静地听着,指尖被她攥在掌心里,暖得发烫。
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白纱帘照进来,在艾莉薇娅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还是很好看,比以前更好看。眉眼间多了沉稳的威严,多了女王的气度,可对着我笑的时候,眼底的光,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可她的手上,戴着象征王权的戒指。她的肩上,扛着整个公国的重量。
她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守着翼楼的小公主了。
我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以前她只是公主,尚且把我圈在这小小的翼楼里,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复刻成她的样子,半步都不让多走。如今她是女王了,手握生杀大权,坐拥万里江山。
那我呢?
要永远做她身后的影子,做她翼楼里的金丝雀,做“女王的妹妹”这个模糊的身份吗?
永远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永远按着她的喜好生活,永远活在她的羽翼之下,连“自我”两个字,都要藏得严严实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细针一样扎在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我讨厌自己这么想。
艾莉薇娅为我付出了多少,剜骨造身,舍命相护,把所有的温柔和安稳都给了我。我怎么能、怎么敢觉得不满足?
可我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想逃,想走出去,想看看翼楼之外的天空,想拥有只属于艾莉尔的人生。
想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躲在她的影子里。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尖轻轻刮了刮我的掌心。
“没什么。”我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在想,以后就该叫你女王陛下了。”
艾莉薇娅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倾身过来,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灰蓝色的眼睛离得很近,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脸,盛着我从未见过的、郑重又滚烫的光。
“什么女王陛下。”她轻声说,气息拂过我的嘴唇,温温的,“在你这里,我永远都只是你姐姐。”
她顿了顿,指尖慢慢摩挲着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声音放得很轻,很郑重,像在许下一个极其重要的诺言。
“再等等。很快,我就给你一个名分。”
“光明正大的,谁都不能说闲话的名分。”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悄无声息。
殿外的脚步声、说话声都很远,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温柔与执念,忽然清晰地预感到——
有什么东西,要不一样了。
这场加冕,从来都不是结束。
是另一个开始。
是我们之间,新一轮拉扯的开始。
感觉我的小说视角跟别的小说有些不一样,要不要后面改成第三人称啊?(っ꒪ཀ꒪)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