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冕后的第三日，天放晴了。
雪化了大半，檐角滴着融水，滴滴答答敲在窗下的青石板上。内廷的裁师带着学徒和布料进来时，我正趴在窗边看麻雀啄食雪地里的草籽，肩膀上忽然落了片暖融融的光影。
回头就看见几匹料子在地毯上摊开，月白、玄色、银灰，都是素净的冷调，每匹边角都织着暗纹银蔷薇——那是王室专属的纹样，从前只有艾莉薇娅能用。
“按新朝的规制，给陛下和姑娘各做两套常服、一套出门斗篷。”裁师躬身回话，眼睛盯着地面，不敢乱看。
艾莉薇娅坐在窗边的软椅上，翻着皮质封面的样册，指尖点过一页月白暗纹的版式，抬眼看向我，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就用这个，我们俩同款。领口的蔷薇绣密两圈，袖口镶一寸素银边。”
裁师连忙应下，捧着软尺朝我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了蜷。
又是同款。
从小到大，我的衣裙永远和她纹样一致、颜色一致，连针脚疏密都分毫不差。宫里人私下都说，我是女王的影子，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小一号公主。从前年纪小，只觉得和姐姐穿一样的好看，还偷偷攥着裙摆欢喜。可年岁渐长，心里那点别扭就像开春的草，顶着土层一点点冒出头。
我想穿松绿的。
想穿和她不一样的颜色。
想哪天走出去，别人第一眼看见的是艾莉尔，不是“女王的妹妹”。
“姐姐，”我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碎雪，“我能不能……要件松绿的？”
屋子里静了一瞬。
裁师的动作顿在半空，偷偷抬眼瞟艾莉薇娅的脸色。学徒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艾莉薇娅合上样册，抬眼看我。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过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袖口，顺着布料慢慢滑到手腕，温度温温的，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松绿显沉，你皮肤白，穿月白最好看。”她轻声说，指尖绕上我垂在胸前的一缕银发，轻轻捻了捻，“而且我们穿一样的，不好吗？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我的人。”
最后五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想说我不想让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你的人，想说我想做我自己。
可对上她含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只是想和我穿一样的衣服，只是觉得我穿这个好看。她把王室专属的纹样、最好的料子、最精致的工都给我，把我护在翼楼里，不受半分风雨。我怎么能、怎么敢拿这点小事去拂她的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听你的。”
她像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低落，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
“怎么不高兴了？”她凑近一点，眼底带着点哄人的笑意，“真想要松绿的？那我们做一件里衣，穿在里面好不好？外面还是穿一样的，给别人看。里面是你自己喜欢的，只有我知道。”
她说得认真，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心里又酸又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好像是我无理取闹，她却步步退让，把所有的温柔都摊开给我看。可又好像哪里不对——她永远在用她的方式对我好，永远在替我做决定，连“喜欢什么”这件事，都要她来允许，她来安排。
裁师上前给我量肩宽，软尺绕着肩头轻轻围过来，凉丝丝的。
艾莉薇娅就坐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我肩上，很专注。
“肩放宽两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她夜里睡觉爱蜷着肩，紧了不舒服。”
裁师连忙应声记下。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连我睡觉爱蜷肩这种小事，她都记得。
量完尺寸，裁师带着学徒躬身退下。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艾莉薇娅拿起那匹月白的布料，轻轻拉过我的手，把布料盖在我手背上。料子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像她的掌心。
“等做好了，我们一起穿去御花园看玫瑰。”她笑着，指尖和我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贴在一起，“开春了，园子里的银蔷薇就要开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阳光落在布料上，银蔷薇的暗纹泛着细碎的光。
一模一样的料子，一模一样的纹样，以后还要穿一模一样的衣服，走在一模一样的路上。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最亲近的姐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双生花。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的自我，像石头缝里的草，压在重重的温柔底下，还在偷偷地、顽强地往上冒。
而艾莉薇娅看着我交叠在布料上的手，眼底的笑意深了深。
从前她只能把我藏在翼楼的阴影里，连一件像样的王室纹样都不能给我。现在她是女王了，她要把所有能给的都给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一体的。
她的小姑娘，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了。
只是她没说出口。
也没发觉，她攥得太紧了。
紧到快要让身边的人，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