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衣过后没几天,内廷先送了样布过来。
月白的素缎,边角织着暗纹银蔷薇,铺在案上像落了一片月光。艾莉薇娅捏着布角往我手背上比,指尖蹭过我的手腕,温温的。
“你看,贴皮肤也显白。”她眉眼弯着,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我就说你穿这个最好看。”
我垂着眼看那片布料,触感顺滑,带着库房里樟木的香气。是很好看。
可我还是会想,松绿色的布,贴在手上,会是什么样子。
这样的念头,最近越来越多。
像春日拱土的草,压在厚厚的土层底下,偷偷地、一点一点地往上冒。
晨起梳妆的时候,艾莉薇娅总爱亲自给我梳头发。
银梳齿划过发丝,力道不轻不重,梳得头皮微微发麻。她总爱给我编和她一模一样的发辫,从耳侧绕到脑后,用素银的蔷薇发扣固定,连编发的松紧度都分毫不差。
“你看。”她扶着我的肩膀,让我看向镜子,“我们俩梳一样的,别人远远看去,都分不清谁是谁。”
镜子里的两张脸确实像。
一样的银发,一样的灰蓝眼瞳,连眉峰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时候我总盯着镜子看,觉得姐姐就是长大了的我,我就是缩小了的姐姐,心里还偷偷欢喜。
可现在,看着镜里两张近乎重合的脸,我心里却像卡了颗小石子。
正出神,管事的女官捧着托盘进来,乌木盘上摆着十几只银香球,是今冬新调的熏香。
“陛下,姑娘,这是新制的几款香,有银蔷薇、松针、腊梅、冷杉,您二位挑挑。”
艾莉薇娅正对着镜子理我的发梢,眼皮都没抬,指尖随手点了点最左边那只。
“就银蔷薇吧。”她语气轻得像飘在风里,“她闻惯了这个,别的太冲,怕她头疼。”
女官连忙躬身应下,捧着香球就要往偏殿走。
“等等。”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屋子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过来。我捏了捏裙摆,指尖有点发烫,声音放得很轻:“我能不能……试试松针香?”
空气静了一瞬。
艾莉薇娅放下梳子,从镜子里看着我,眉头微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她转过身,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语气是哄人的温柔:“松针太冽了,你身子弱,闻了该头疼了。银蔷薇多好,温温的,你从小闻到大的。”
“我想试试。”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没退让。
就试一次而已。我想试试不是她选的味道,试试和她不一样的东西。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笑,松了口:“好,想试就试试。要是不舒服了就告诉我,嗯?”
那天我以为,她终于肯听一次我的想法了。
可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寝殿里飘的还是熟悉的银蔷薇香。淡而软,像她的怀抱,裹得人密不透风。
女官说,是陛下半夜特意吩咐换的。说姑娘昨夜翻了好几次身,定是闻着不惯,还是换回来稳妥。
我站在寝殿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甜的蔷薇香漫进肺里,熟悉得让人安心,又让人喘不过气。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打从心底里觉得,我就该闻她习惯的香,就该吃她爱吃的饭,就该穿她选的衣。
就该活成她的样子。
午膳摆在暖阁里。
银炭烧得旺,地龙烘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食盒里的点心冒着热气,蜜渍山药、杏仁酪、粟米糕,摆了满满一桌。
我拿起银勺刚要舀杏仁酪,对面伸过来一双银筷,夹了一块蜜渍山药,轻轻放在我碟子里。
“你爱吃的。”艾莉薇娅头都没抬,搅着碗里的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今早御厨熬得糯,多吃点。”
我握着勺的手顿了顿。
我爱吃的?
我其实从来都不爱吃蜜渍山药,太甜,腻得嗓子发慌。可从小她就这么夹给我,每次都说是“你爱吃的”,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快恍惚了——好像我生来就该爱吃这个,好像我的喜好,从来都和她一模一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从我有了身体、能坐在桌边和她一起吃饭那天起,我的碗里永远是她觉得好吃的东西。她觉得甜的好,就给我夹甜的;她觉得暖的好,就给我盛热汤。她从来没问过我想吃什么,也从来没怀疑过我会不爱吃。
在她心里,大概我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她的喜好,就是我的喜好。
她觉得好的,我自然也该觉得好。
我没说话,默默把那块山药吃了。
甜意顺着舌尖漫开,腻得人心里发沉。
午后她让人把我的书都挪去她的书房。
“以后你就在这里陪我看公文。”她站在书架前,指挥着侍从摆书,指尖点过一排排书脊,“你的书都放这边,和我的对着,找起来方便。”
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的书被一本本抽出来,按她的分类方式插进书架。历史类和历史类放在一起,诗集和诗集放在一起,连高低厚薄都排得整整齐齐,和她那边的书脊严丝合缝地对齐。
可我本来不是这么摆的。
我的书有自己的顺序,常看的放在顺手的第二层,闲书混在典籍里,页脚还夹着各式各样的书签——草根的、花瓣的、碎布的。
现在被她重新一摆,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和她的书架一模一样。
就像……把我的人生,也按她的样子,重新摆了一遍。
“发什么呆?”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指尖带着书页的凉意,“你看,这样多好。以后我们一起看书,一起处理事情,就不用分开跑了。”
她眼里盛着笑,亮得像落了星光。
她是真心觉得这样好。
朝夕相对,形影不离,所思所想都一致,衣食住行都相同。就像回到我还在她身体里的时候,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没有隔阂,没有距离。
她在努力把我们,重新拼成“一个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书架。
两边的书脊整齐相对,银质的书签一模一样,连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真像啊。
像一对镜像。
像一个人,和她的影子。
傍晚的时候,她靠在软榻上看公文,我坐在旁边翻书。
银炭噼啪地响,熏香袅袅地飘。屋子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我侧过头,偷偷看她。
灯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眉头微蹙,看得认真。
她很好看。也对我很好。
好到愿意把半壁江山的荣光分我一半,好到记得我睡觉爱蜷肩,好到把所有她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给我。
可为什么,我心里的别扭,却一天比一天重。
我到底在不安什么?
是怕她永远把我当她的附属品?还是怕我再待下去,真的会变成她的影子,连“艾莉尔”是谁都忘了?
她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漾起温柔的笑意。
“累不累?”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累了就靠过来睡会儿。”
我摇摇头,把脸转回去看书。
书页上的字,却一个都看不进去了。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轻轻敲着窗棂。
我在心里轻轻问自己。
她爱的,到底是我艾莉尔?
还是另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属于她自己的幻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立刻责怪自己怎么能这么想。
她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剜骨造身,舍命相护。我怎么能这么揣测她。
可那点别扭,那点疑惑,那点藏在温柔底下的、淡淡的窒息感,却挥之不去。
日子一天天过。
她的温柔一天比一天重。
我们之间的那张网,也一天比一天收得更紧。
还有人看吗?吱个声呗(っ꒪ཀ꒪)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