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
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枕边搁着一只白瓷杯，蜜水温温的，甜淡刚好——是艾莉薇娅习惯的口味。杯壁还留着余温，想来是她临走前刚换过的。
外间传来侍女轻手轻脚洒扫的声音，我抱着被子坐了会儿，指尖摸着杯沿。
她总这样。人不在，可她留下的温度、味道、习惯，密密麻麻填在寝殿的每一处，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软乎乎裹着人，挣不开。
快到正午的时候她才回来。
朝服还没换，玄色衣摆沾着细碎的雪沫，肩上带着宫外的寒气，却先笑着朝我伸出手。掌心泛着浅淡的暖意，是她方才在路上用魔力焐热的。
“天气放晴了，陪我去园子里走走？”
我看着她悬在半空的手，沉默两秒，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掌很暖，指节分明，轻轻一握就把我的手整个包裹住。力道刚好，不会太松，也容不得我挣开。
走出偏殿时她另一只手自然地抬起来，替我拢了拢披风的领扣。指尖擦过脖颈，带着点凉，我下意识缩了一下，她便低低地笑，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这么凉？早知道让他们先把手炉送来。”
沿着长廊往御花园走，沿途的侍女都垂着头行礼，可我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目光总忍不住往我们这边瞟。好奇的，探究的，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敬畏。
艾莉薇娅像是全然没察觉，牵着我的手稳稳往前走，指尖还时不时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像在安抚什么。
我当时只当是她体贴。
直到下午听见廊下侍从小声议论，早上站在廊下偷看的两个小宫女，刚过正午就被调去了后院杂役房。
理由是“不懂规矩，惊扰了姑娘”。
我坐在窗边翻书，指尖顿在书页上，半天没翻过去。
其实她们什么都没做，只是悄悄多看了两眼而已。
可在艾莉薇娅心里，好像连别人打量我的资格，都不该有。
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入秋的时候我来过一次，那时候园子里还开着各色的秋菊，黄的、紫的、绒白的，热热闹闹挤了满院，风一吹就飘着细碎的花瓣。
可现在，推开门望进去，沿路的花台里只剩下清一色的银蔷薇。
淡银色的花瓣边缘覆着薄霜，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一丛挨着一丛，连高度和花型都整齐得像被精心量过。
一眼望过去，满园都是和她纹章一模一样的花。
“别的花呢？”我忍不住开口问。
艾莉薇娅随手拂过身侧一朵蔷薇的花瓣，指尖蹭过冰凉的花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杂花乱糟糟的，不好看。银蔷薇干净，也衬你。”
说着她抬手，轻轻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别在了我耳侧的发辫上。指尖蹭过我的耳尖，带着点凉意，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她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底盛着满意的笑意。
“你看，这样就和我一样了。”
我抬手摸了摸发间的花，花瓣冰凉。
一样的花，一样的发辫，一样的月白裙衫。
好像站在这里的不是两个人，是她，和她的影子。
凉亭里已经提前摆好了点心和热茶。
玫瑰糕蒸得软糯，表面撒着细碎的干花瓣，甜香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是她最爱的蜜渍口味。
她拿起一块，很自然地递到我嘴边，指尖轻轻抵着糕边，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尝尝，今早御膳房刚蒸的，你爱吃的。”
我张了张嘴，那句“我不爱吃太甜的”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一直甜到心口，却又腻得人喉咙发紧。
她看着我吃下去，眉眼立刻弯了起来，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像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案。
顺手又给我斟了杯热茶，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推到我面前。
“慢点吃，别噎着。”
我捧着茶杯，热气遮住了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想问，朝堂上的事顺不顺利，今早的朝会有没有人为难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从不和我说这些。
从前是说“你还小，不用操心这些”，现在是说“宫里有我就够了，你陪着我就好”。
她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把我圈在这座小小的、只有银蔷薇的园子里，好像只要我什么都不知道，就会永远乖乖待在她身边。
坐了会儿风有些凉，她便牵着我往回走。
路过原先种红梅的那片花林时，我特意多看了两眼。
从前冬日里这片梅林最是好看，艳红的梅花开在白雪里，像烧起来的火。
可现在，梅树全被移走了，土里新栽的，还是一丛丛的银蔷薇。
“梅花也移走了？”我忍不住问。
“嗯。”她应得轻描淡写，“太艳了，吵得慌。银蔷薇安安静静的，多好。”
我没再说话。
太艳的花不好，太杂的声音不好，太不一样的东西，都不好。
在她的世界里，好像只有和她一样的，才是对的，才是好的。
回到偏殿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
银炭烧得暖融融的，她脱了朝服，只穿了件素白的寝衣，坐在窗边给我剥栗子。
指尖捏着栗壳，轻轻一掰就开，剥好的栗仁放在白瓷碟里，堆成小小的一座山。
她自己一颗都不吃，就低着头剥，剥一会儿就抬眼看看我，见我在看书，便又低下头继续。
阳光落在她银发上，镀了一层浅金的边，看起来温柔极了。
我捧着书，视线却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她很好。
她会给我温蜜水，会给我剥栗子，会替我挡掉所有风雨，会把她认为最好的一切都捧到我面前。
可我看着窗外满园整齐划一的银蔷薇，看着碟子里一模一样的栗仁，看着镜里两张越来越像的脸，
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却一天比一天重。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蔷薇的香气。
我轻轻摸了摸耳侧那朵已经有点蔫了的花。
忽然间有种强烈的错觉——
这整座园子，这整座宫殿，甚至连我自己，
都是她精心栽种的、只属于她的银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