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雪夜之后,日子会慢慢松下来。
毕竟朝政刚稳,艾莉薇娅本该更忙才对。可从那天起,她待在偏殿的时间反而越来越长。有时候我醒得早,会看见她坐在窗边翻公文,银发垂落肩头,晨光在她睫毛上投出很浅的阴影。听见我翻身的声音,她便会立刻合上书,走过来俯身看我。
“醒了?”她声音还带着清晨的低哑,“要不要再睡会儿?”
我摇头。
她也不坚持,只伸手替我理了理被角,指尖在我手腕上停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转身去吩咐侍女准备热水和早膳。
一切都自然得像多年的习惯。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重。
从前她也疼我,却总带着几分分寸。她会允许我自己用膳,允许我在书房里安静看书,允许我偶尔跟侍女学做些简单的针线。可近来,她似乎连这些小事都要亲自来做。
我想自己舀粥,她便自然地接过长勺。
我想伸手去拿糕点,她已经先一步夹到我碟中。
我想披衣去窗边站站,她已经替我拢好披风,连领口的系带都替我系成整齐的蝴蝶结。
侍女们都低着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我起初还会推辞两句。
“我自己来就好。”
艾莉薇娅便看着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柔得不容拒绝。
“我知道你能自己来。”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我鬓边的碎发,“但我想替你做。”
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近乎郑重。
好像替我穿衣、喂我吃饭、替我挡掉所有目光,不是君王对臣民的恩宠,也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庇护,而是她必须亲手完成的事。
我曾试着问过她一次。
“你何必事事都这样亲力亲为?”
她正握着我的手替我暖着,闻言抬眼看我,眼底映着烛火,安静得有些深。
“因为你不一样。”
她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可我听着,心口却莫名一紧。
我想问她,我哪里不一样。
是因为我曾在雪夜里护过她,还是因为我是她身边唯一一个可以不用行礼、不用避讳、不用时时刻刻称她为“殿下”的人?
但我终于没有问出口。
有些答案,我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了。
只是我不愿意深究。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她会陪我坐在暖榻上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大多时候都是她在看,我靠在她身边发呆。她看书的姿势很稳,背脊挺得直,侧脸线条干净又冷硬,只有在看向我时,那层冷硬才会悄悄化开。
她会把我圈在她和暖榻之间,一只手搭在我腰后,另一只手翻页。
动作不算明显,可我始终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像一道安静的边界,把我和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
有一次我故意往旁边挪了一点。
她没说话,只是合上书,伸手把我重新拉回她身边。
“怎么了?”她低头看我,声音平静,“冷?”
我摇头。
她便微微皱眉,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片刻后,她伸手把披风取来,从背后替我裹住,连手臂都一起裹进去。
我被她裹得严实,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胸前。
她低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我读不懂的认真。
“别总乱动。”她轻声说,“我会担心。”
我沉默了。
她的担心太重了。
重到我连稍微挪一下位置,都像是在辜负她的心意。
傍晚时分,宫里会点起银烛。
烛火很亮,照得偏殿里一片通明。艾莉薇娅处理完晚间的奏折,会陪我坐在桌边下棋。她棋艺很好,却总在关键处故意让我一子。我若是赢了,她会看着我笑,眼底的笑意比平时更深,像是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可我若不小心输得太明显,她就会停下棋子,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我通常都会这样回答。
她却不信。
她会伸手来摸我的额头,又摸我的手腕,确认我没有发冷,才重新落子。只是那之后,她会赢得更慢,慢到像是在陪我一步步熬完这局棋。
我渐渐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输赢。
她要的是我留在这张棋盘前,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至于我是不是真的开心,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或者说,在她看来,我留在她身边,就该是开心的。
有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又回到了雪夜。
漫天大雪落下来,四周静得可怕。我一个人走在长街上,脚下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直到远处出现一个身影,银发沾雪,眉眼冷得像寒夜。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朝她跑过去,可她却一步步后退。
我伸手想抓她,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冷雪。
然后我醒了。
窗外月光很淡,帐子里点着一盏夜灯。我身旁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已经凉了。
我心里忽然一空,下意识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艾莉薇娅披着外衣走进来,看见我醒了,脚步立刻加快。
“怎么醒了?”她走到床边,伸手来摸我的脸,指尖带着夜中的凉意,却很快被她用掌心焐热,“做噩梦了?”
我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她身上还带着夜风的气息,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我想问她这么晚去了哪里,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不在。”
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艾莉薇娅却怔住了。
她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起来,像寒夜里被点燃的火光。随后她俯下身,轻轻把我抱进怀里。
“我在。”她声音低得发紧,双臂却抱得极稳,“我只是去看了一眼城门,马上就回来。以后不会了。”
她这话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我靠在她肩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雪松木香气,心里那点空落感竟真的慢慢压了下去。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也悄悄冒了出来。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依赖她。
我知道她的温柔里藏着重量,她的陪伴里藏着边界,她的关心里藏着我看不见的掌控。
可当她抱着我,用那种近乎失而复得的语气说“我在”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襟。
也许我和她一样,都太害怕孤单了。
只是她害怕的方式,是把人紧紧圈在身边。
而我害怕的方式,是明明知道不该靠近,却还是舍不得退开。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时,她已经不在床上了。
枕边放着一件新做好的披风,月白色,领口缝着很细的银线,垂着两枚小巧的蔷薇扣。我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得像雪。
侍女进来伺候我梳洗时,低声说:“殿下昨夜回来后,亲自替姑娘缝了半宿呢。”
我手指一顿。
“她?”
“是。”侍女垂着眼,声音更轻,“殿下说,姑娘旧披风领口有点松,风一吹就钻凉。”
我没有再问。
只是把那件披风抱在怀里,慢慢收紧了手臂。
艾莉薇娅回来时,看见我披着新披风,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从领口的银线,到腰间的系带,再到我略显局促的手指。那目光很沉,像在审视一件只属于她的宝物。
然后她笑了。
“很合适。”她走过来,伸手替我理了理领口,指尖在那枚蔷薇扣上停了片刻,“以后就穿这件。”
我看着她。
她眼底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可我偏偏从中看见了一点近乎偏执的满足。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稳稳地放在了她想放的位置,再也不会离开。
我忽然想起了满园的银蔷薇。
它们安静、整齐、漂亮,全部开在她为它们安排好的地方。
而我身上这件披风,也是她亲手为我安排的温度。
温暖,柔软,妥帖。
只是我不知道,这份温度究竟是为了护着我,还是为了告诉我——
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给你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