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檐角的融水还在滴答地落。
我坐在窗边做针线,手里是块月白的绢帕,绣到一半的银蔷薇,花瓣边缘总也绣不整齐。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我这几天乱糟糟的心思。
侍女端着暖炉进来,放在我脚边,炭火烘得脚踝暖暖的。她放下托盘的时候顿了顿,小声说:“姑娘,今早御匠处的人来回话,捧着个红漆木匣,直奔陛下书房去了。听说打了小半个月呢,神神秘秘的,谁都不让看。”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知道是什么吗?”我随口问。
侍女摇摇头:“不清楚,只瞧见是银的。想来是什么要紧的物件吧,陛下催得紧,御匠们熬了好几个通宵。”
我没再问,指尖捏着银针,轻轻扎进绢布里。
银的。
会是什么呢。
心里像落了片细碎的雪,轻轻飘了一下,又很快化了,没留下痕迹。
艾莉薇娅回来的时候,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
朝服还没换,肩上沾着点细碎的雪沫,走进来的时候带着殿外的寒气。往常她都会先伸手过来焐我的手,这天却没有,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奏折翻了两页,又放下。
我抬眼望过去,正撞见她走神的目光。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慢慢聚成一滴,“啪”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深色的印子。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皱了皱眉,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今天很累?”我放下针线,问她。
她抬眼看我,眼底的倦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漾开温柔的笑意。“还好。”她起身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伸手拿起我绣了一半的帕子,指尖抚过歪歪扭扭的针脚,“绣这个做什么?”
“闲着没事。”我把手往回缩了缩,有点不好意思,“绣得不好。”
“怎么会。”她笑了笑,把帕子叠好,放在我手心,“你绣的,都好。”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像是要把我的眉眼都刻进心里。看得我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别开了脸。
她也不介意,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落在耳边的雪。
“时间过得真快。”她说,“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
这话她说过好几次了。最近尤其多。
像是总在怕什么,又像是总在确认什么。
正说着,外间传来管事的声音,说有老臣求见。
艾莉薇娅应了一声,起身去了书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隐约的说话声。
我本来没在意,继续低头做针线。直到几句断断续续的话飘进来,扎进耳朵里。
“……陛下登基时日尚短,王室无后,旁支多有非议……”
“王夫之选,还望陛下早做定夺,以安朝野……”
“便是不选世家嫡子,也当定一名份,断了旁人的念想……”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我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在了指尖上。
细小的血珠冒出来,疼得我指尖一缩。
王夫之选。
原来如此。
难怪她最近心事重重的,难怪御匠处赶着打银饰,难怪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我读不懂的沉。
原来是要定王夫了。
也是,她现在是女王,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王夫,总要有人站在她身边,替王室稳住香火和朝臣。总不能一辈子,都带着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妹妹。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闷闷的,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
我把指尖放进嘴里,淡淡的血腥味漫开。
原来她那些越来越重的温柔,那些事事亲力亲为的照料,那些不容拒绝的安排,都只是对妹妹的照顾吗。
还是说,她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开了。
艾莉薇娅走出来,脸色很冷,眉眼间覆着一层寒霜。显然是谈得不愉快。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冷意立刻收了起来,揉成温柔的样子,才转身朝我走过来。
“吵到你了?”她蹲下身,平视着我,伸手想碰我的脸,指尖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都是些烦心事,不用管。”
我看着她。
她眼底还藏着没散去的戾气,看向我的时候,却软得一塌糊涂。
“是说王夫的事吗?”我听见自己问。
艾莉薇娅愣了一下。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听见,也没料到我会直接问。几秒的错愕之后,她慢慢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嗯,老臣们啰嗦。”
“那……”我顿了顿,喉咙有点发紧,“你有打算了吗?”
她低头看我,目光很深。
烛火映在她灰蓝色的眼瞳里,晃得人看不清情绪。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的重量。
“有。”
她说,“我心里有人选。”
我心里咯噔一下。
想问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必问呢。
问了,又能怎么样。
那一晚的晚膳,吃得格外安静。
桌上摆的还是我常吃的几样菜,她还是习惯性地往我碟子里夹菜,只是话少了很多。时不时地抬眼看我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也没说话,低着头慢慢吃饭。
心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她的王夫会是什么样子,一会儿想以后她有了王夫,我是不是就该搬去更远的偏殿,再也不能天天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睡到天亮。
一会儿又想,这样也好。
她有她的江山,我有我的日子。
总不能一辈子,都活成她的影子。
可为什么,想到这里,心口会这么疼。
入夜的时候,又飘了点小雪。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半天睡不着。身侧的位置还空着,艾莉薇娅还在书房没回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间,听见书房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我睁开眼,借着夜灯的光,看见她的身影映在帐子上。
她站在桌边,背对着我,手里捧着个小小的红漆木匣。她打开木匣,低头看着里面,看了很久很久。背影很静,也很孤单。
然后她抬起手,像是轻轻抚摸着匣子里的东西。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我屏住呼吸,没出声。
她站了很久,才把木匣合上,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然后她转过身,朝床边走过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呼吸很轻,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凉意。我感觉到她的指尖伸过来,快要碰到我脸颊的时候,又停住了。
和很多个夜晚一样。
想碰,又不敢。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再等等。”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又像在承诺。
“很快就好了。”
“很快,我们就永远都不用分开了。”
说完,她转身去了外间的软榻,没有上床。
我缓缓睁开眼。
帐顶的花纹模糊不清。
永远都不用分开。
她是在说什么呢。
是说定了王夫之后,还会留我在宫里吗。
还是说……
我不敢往下想。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敲着窗棂,沙沙地响。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熟悉的银蔷薇香气。
心里那点不安,像落雪一样,越积越厚。
中秋过完还得再上三天才能放国庆,这几天可能会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