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入夜后开始下的，大片大片的，压得窗棂微微发沉。
晚膳撤下去的时候，艾莉薇娅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重，却让殿里所有侍从都顿住了脚步。
“都下去吧，没有传唤，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侍女们垂着头鱼贯退下，殿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烛火被风卷得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又像隔着很远。
她今天反常得很。
整顿饭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反复给我夹菜，目光落在我脸上的时候很重，像在掂量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我捧着瓷碗，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一口饭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姐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我先打破了沉默。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尖猛地攥紧了。
我看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才慢慢抬眼看向我。烛火映在她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郑重，忐忑，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亮。
“今天朝堂上，他们又提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提王夫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不自觉抠住了桌布。
果然。
“他们说，王室需有嫡嗣，旁支虎视眈眈，我该选一位世家嫡子，早定名分，安稳朝局。”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说这是祖制，是身为女王的本分。”
我低着头，没接话。
心口闷闷的，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我等着她说下去，说她心里的人选，说开春的大典，说以后宫里会多一个人。
可她却说：“我拒绝了。”
我猛地抬头看她。
“我谁都不想选。”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重得像砸在心上，“什么祖制，什么本分，什么王夫子嗣，我都不想要。”
我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
“可是……”我喉咙发紧，“朝臣们不会同意的。”
“他们同意也好，反对也罢，这江山是我坐。”她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可下一秒，那层锋芒又忽然软了下来，“艾莉尔，我费了这么多力气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按别人的意思活一辈子的。”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朝服的下摆扫过青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在我身前站定，垂眸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映进去。然后她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红漆小木匣。
正是侍女说的，御匠处赶了半个月的那只。
她指尖微微发颤，打开了木匣。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素银打造，雕成盛放的银蔷薇模样，花心嵌着一粒细碎的月光石，纹路精致得和她后颈的纹章一模一样。一看就知道，是耗了极大的心思打磨出来的。
我屏住了呼吸，心里隐隐有了答案，却不敢相信。
“我想了很久。”她拿起那枚戒指，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从雪夜你挡在我身前那天，从我决定要把你留在身边那天，我就一直在想。”
她抬眼，目光撞进我的眼里。
“朝臣要我娶男嗣，要我延续血脉，要我做个循规蹈矩的女王。可我不想。”
“艾莉尔，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
她单膝蹲了下来，仰头看着我，手里托着那枚戒指。烛火落在她银发上，镀了一层暖边，也照亮了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近乎滚烫的心意。
“嫁给我。”
“不是妹妹，不是伴读，是我的王后，是我名正言顺的伴侣。以后王座旁有你的位置，祭天典有你的站位，山河万里，我都和你一起看。”
“我知道这不合祖制，也知道会有人非议，会有人反对。但没关系，我来扛。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骂名，我都担着。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好。”
她说完了，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里盛着期待，盛着温柔，也盛着赌上一切的郑重。
她不是一时兴起。
她是把王室的规矩、朝臣的非议、世俗的眼光，全都踩在了脚下，捧着一颗心过来，问我要不要。
可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后。伴侣。一辈子绑在一起，活成同一个人。
世人会怎么看？王室会怎么看？我们……本就是同源的血脉啊。
我往后缩了缩，指尖冰凉。
“不行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姐姐，不行的。”
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能嫁给你。”我咬紧下唇，把话说出口，“我不想当什么王后，也不想站在王座旁边。我是艾莉尔，我想做我自己，不想活成你的影子，更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宫里。”
殿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窗外的风雪卷着呼啸声，拍打着窗棂。
艾莉薇娅蹲在原地，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她手里还举着那枚戒指，指尖越攥越紧，银质的戒身深深嵌进肉里，指节白得发青。
“影子？”她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带着点茫然，“你觉得……你在我心里，是影子？”
“难道不是吗？”我闭上眼，把话说得更狠，“你给我穿你喜欢的衣服，闻你习惯的香，吃你爱吃的东西，连园子里的花都要换成你的银蔷薇。你哪里是娶王后，你是想把我掰成另一个你。”
“我没有。”她立刻反驳，声音带着点急，“我只是觉得那些好，适合你……”
“那是你觉得好，不是我想要的。”
我说完这句话，再也不敢看她的脸。
我知道这话很伤人。
我知道她掏心掏肺地对我好，我知道她为了我敢和整个朝堂对着干，我知道这枚戒指是她压上了所有尊严和勇气的赌注。
可我不能答应。
答应了，我就再也不是艾莉尔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指尖都冻得发麻了，才听见她动了。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很僵硬，像是骨头都生了锈。那枚戒指被她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所以，”她的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不管我怎么做，你都想走？”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呵。”
她低低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难过。
我终于敢抬眼看她，只一眼，心就像被揪紧了。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眼底的温柔和期待全都碎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还有一点我从没见过的、近乎狰狞的偏执，飞快地闪了一下，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衣袖扫过桌面，带倒了那只白瓷茶杯。滚烫的茶水泼在桌布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像蔓延开的墨。她却像是完全没看见，头也不回地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风雪一下子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门重重地合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我心口都颤了一下。
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桌上的茶水还在顺着桌沿往下滴，滴答，滴答，敲在青砖地上，像谁的眼泪。
我瘫坐在椅子里，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光了。
我拒绝她了。
我把她捧到我面前的、赌上了一切的心意，狠狠推开了。
心口又酸又疼，像被什么东西绞着。我明明做了对的选择，我明明只是想做自己，可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而此刻的书房里，一片狼藉。
艾莉薇娅站在案前，胸口剧烈起伏。桌上的奏折被扫落了一地，砚台摔在青砖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像化不开的夜。
她死死攥着那枚戒指，掌心被银边划破了，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
拒绝。
她居然拒绝了。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她想过朝臣的反对，想过宗室的非议，想过世人的指点，她甚至想好了怎么一步步施压，怎么扫清障碍，怎么把她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她唯独没想过，艾莉尔会不愿意。
凭什么。
她们本就是一体的。她从自己的骨血里剜出这个人，给她身体，给她名字，给她所有的温柔和庇护。她本该是最懂她的人，本该是最离不开她的人。
凭什么她会想走？凭什么她不肯和自己永远在一起？
心底的偏执像是破笼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理智。
窗外的风雪呼啸着，和她心底的声音叠在一起。
既然她不肯乖乖留下。
既然她不愿意走过来。
那就……把她锁起来吧。
把她放回她本该在的地方，放回自己的身体里。
这样，就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书架最深处。
那里藏着那本古老的卷轴，藏着血脉相融的禁术。
她以前只敢偷偷看，只敢在心里想，舍不得对她用。
可现在……
艾莉薇娅慢慢松开手，掌心的戒指沾着血，银蔷薇的花瓣被血染成了深色。
她抬手，轻轻擦掉嘴角的血迹，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熄灭，只剩下温柔的、不容置喙的笃定。
没关系的，艾莉尔。
她轻轻笑起来，声音低哑，却带着诡异的温柔。
你现在不懂没关系。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等我们重新变成一个人。
你就会明白了。
我们本来，就该永远在一起的。
这章就是if线的分歧点了，有两种不同的分支。先把正文HE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