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时天刚蒙蒙亮,身侧的枕席凉透了。
我指尖抚过平整的绫面,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艾莉薇娅昨夜没回床上睡。昨夜殿里烛火晃眼,银戒指的冷光映着她发白的指尖,我一字一句说“我不愿意”时,她脸上僵住的笑意还清晰得像刻在眼前。那之后她沉默了很久,没逼问,没争执,只轻轻说了句“你再想想”,便转身去了外间,再没进来。
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心口闷闷地坠着。说不上是后悔多些,还是不安多些。我知道自己没做错,可一想起她攥紧戒指时指节泛白的模样,心口就像被细针轻轻扎着。
侍女进来梳洗时,比往常更沉默,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银盆里的温水冒着浅白的热气,皂角是熟悉的银蔷薇香,我伸手去拿毛巾,指尖顿了顿——从前我惯用的那把棉麻毛巾,换成了和她用的一样的素缎款,连针脚纹路都分毫不差。
“之前那把毛巾呢?”我随口问。
侍女垂着头,声音恭谨:“回姑娘,陛下说棉麻的磨脸,已经命人换了。这素缎的软,和陛下用的是一样的料子。”
一样的。
又是一样的。
我没再说话,把毛巾按在脸上。温热的水漫过眉眼,却熨不平心里那点细碎的不安。从前她也爱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塞给我,可总还会笑着问一句“喜欢吗”。昨夜之后,连问都不问了。
早膳摆上桌时,心里又是一沉。
满桌都是甜口:蜜渍山药、杏仁酪、粟米糕、红枣粥,连一碟咸口的酱瓜都没有。从前就算她偏爱甜的,也会记得给我摆两碟咸点,笑着说“随你”。可现在,桌上只剩下她觉得“养人”的口味。
正发怔,殿门轻轻开了。
艾莉薇娅走了进来,玄色朝服还没换,肩上沾着细碎的晨霜。她脸色很平静,眼底没有红血丝,也没有愠怒,甚至看见我时,还很自然地弯了弯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银箸,夹了块山药放在我碟里,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今早御厨熬的粥糯,多喝点,养胃。”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指尖的伤还在,指节处一点淡红的印子,是昨夜攥戒指被银边硌破的。她自己像是浑然不觉,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眉眼温和,和从前那个会笑着哄我吃饭的姐姐,判若两人,又一模一样。
“我想吃酱瓜。”我试探着开口。
她搅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还是软的:“甜的养人,你身子弱,咸的吃多了容易咳。听话。”
语气轻,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从前我若是撒撒娇,或是坚持两句,她终会依我。现在不会了。
我没再争执,低头慢慢喝粥。甜腻的滋味漫过舌尖,一直甜到心口,却又空落落的。
吃完饭她要去前朝,我站在廊下送她。她走到台阶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晨风吹起她的衣摆,银发微微拂动,她看着我,目光很深,像是要把我站的位置刻进眼里。
“别走远。”她说,“就在偏殿待着,外面风大。”
我点点头。
她像是满意了,才转身走了。
可我没听她的。午后我想去御花园走走,刚迈过廊下的月洞门,身后立刻跟上来两个侍女,脚步轻轻的,却寸步不离。我停下,她们也停下;我往前走,她们也跟着走,距离始终保持得刚刚好,恭敬,却像两道影子。
“不用跟着我。”我回头说。
为首的侍女立刻躬身,声音不高却很坚定:“回姑娘,陛下吩咐了,近日天寒,怕姑娘着凉,让奴婢们好生跟着。”
我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走到御花园墙角时,心里又是一沉。
前几日还开得正好的几株腊梅,此刻已经不见了。泥土是新翻的,种上了整整齐齐的银蔷薇,花型匀净,花色素白,连开花的弧度都像是量过的。一眼望过去,满园都是清一色的银白,连点别的颜色都找不到。
我站了很久。忽然想起西偏殿外,她从小守到大的那几株银叶蔷薇。那时候她就说,别的花都野,开得乱哄哄的,只有这个好,安安静静的,像我们。
那时候我只当是小孩子护着自己的花。
现在才懂,她要的从来都是“一样”。
一样的花,一样的东西,一样的人。
回到偏殿,我想找入秋时攒的那块松绿碎布,本来想绣个小香囊,收在妆匣最里面。可翻遍了整个妆匣,又翻了衣柜的角落,都找不到。那块布像是凭空消失了,连点碎线头都没剩下。
我叫来管事的女官,问她那块布的下落。
她垂着眼,语气恭敬得没有半点破绽:“回姑娘,陛下说那料子颜色沉,衬得人没气色,已经命人收去库房了。姑娘若是想做针线,库房里新送了一批月白素缎,和陛下的常服是一样的料子,最好不过。”
一样的。
还是一样的。
我坐在窗边,看着满园的银蔷薇,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这座偏殿,这座王宫,像一个巨大的、精致的模子。她在用自己的样子,一点点把我往里填。填掉我的喜好,填掉我的习惯,填掉所有和她不一样的地方。从前她做得隐晦,还会笑着说“这是为你好”。自从昨夜我拒绝了她的求婚,她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直接就做了。
傍晚的时候,她回来了。
比平日早些,朝服已经换了,只穿件素白的寝衣,身上带着书房的墨香。她手里拿着一卷书,走到暖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过来坐,陪我看会儿书。”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刻意离了半步的距离。
她没说话,只是翻开书,看了两页,忽然伸出手,揽着我的腰往她身边带了带。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坐那么远做什么。”她声音很轻,低头看着书页,“冷。”
我靠在她身侧,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混着银蔷薇的气息缠在一起。从前这个时候,我心里是安稳的。可现在,我只觉得浑身都绷着。她的手臂圈在我腰后,像一道温柔的界限。
圈着我,也锁着我。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开口:“昨夜……你书房的灯亮到很晚,在看什么?”
她翻书的手指顿了顿,随即淡淡笑了笑,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没什么,些旧折子。怎么,夜里醒了?”
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说话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后颈的蔷薇纹,一圈,又一圈。
我忽然恍惚。九岁那年的雪地里,她蹲在地上,也是这样,用手指给两个名字画圈,一圈,又一圈,说这样风就吹不走了。
心口猛地一寒。
我没再问。
那一夜,她还是没上床睡。
外间的软榻传来轻微的翻身声,隔着一道帐子,几步远的距离。从前她总爱搂着我睡,说我身上暖。现在,她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我睁着眼睛看帐顶,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站在床边。
一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软。一只手轻轻伸过来,碰了碰我的头发,指尖微凉。
“别闹脾气了。”
声音很轻,像梦话。
“乖乖的,我们就永远都在一起。”
那只手收了回去,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猛地睁开眼,一身冷汗。
帐子垂着,殿里一片昏暗,只有夜灯泛着一点微光。
刚才不是梦。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脏跳得飞快。
她没有生气。
她甚至都没有难过。
她只是在等我“乖乖的”。
窗外的风卷着雪粒,敲得窗棂沙沙响。
我缩在被子里,第一次觉得,这座从小住到大的偏殿,陌生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