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动画13集）
海潮声回荡在夜色里。
柊娜娜跪在湿冷的沙滩上，右手搭着犬饲满的肩头，脸深深地埋进她的胸口，泪水已经流干，整个人如同雕塑般僵硬。
她的世界停在这里了。停在她伏在小满身上、听不见任何心跳的那个瞬间。
沙子发出不该有的声响。
那是皮鞋碾过潮湿海沙的窸窣声，不紧不慢。娜娜没有抬头，却从那一步步的节奏里，拼出了一个她此刻最不想——也最想——见到的人。
“……看来靠你自己，还是没能救下她啊。”
声音不高，尾音里却带着一点上扬的、近乎愉悦的弧度。像在陈述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云层被风推向远处。月光清冷冷地落下来，照亮海沙上那道瘦高的影子：竖条纹的西装，红色的领巾，一侧披散的长发，还有那双反射着白光的镜片。
“前辈，为什么没有出手呢？”
娜娜发出声音，沙哑干涩。
她说着话，手仍没有从小满身上移开。可她已经隐约意识到，答案不会让她好受。
“哦？”
“前辈一直跟我在一起吧。”她的声音极轻，“夜里只要变成猫，跟在后面，谁也察觉不到。”
“所以，”她终于偏过头，月光照亮她空洞的、还沾着泪痕的脸庞，“您一直是看着的。就那么，看着。”
男人没有立刻答话，用右手中指推了下眼镜中梁，白色反光消失，露出一对野兽般的竖瞳，目光钉在她身上，慢悠悠地，像在把玩一件突然变得有意思的东西。
片刻后，他的嘴角动了动。
“娜娜啊，你现在这副样子，可一点也没有平时那种、要把一切都拽在手里的气势了。”
他缓步靠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般来说，你不该用那种眼神瞪着我吗？你这副……像是不知自己还要不要活着的脸，是怎么回事？”
“小满她……”娜娜脸色木然，嗫嚅着，“她是为了救我这种人——”
“喂。”
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不再是愉悦，而是一层薄薄的、压下来的冷意。
“她救了你。你在这里哭到天亮，她能活过来吗？”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
“你先听我说。我刚来晚了——去追这一系列事情的凶手了。那家伙脑子已经彻底坏掉了，我收拾完之后才赶回来。所以，”他顿了顿，“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娜娜的手指抓紧了裙摆。他说的，是鹤见川，害死小满的人渣。
但她现在顾不上那件事。小满还躺在她的臂弯里，皮肤正一寸寸失去温度。
“我手里有一张牌。”橘慎的声音放得很平，“她其实还有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
“狗狗吗。”他没接她的话，反而突兀地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
“在你看来，这只傻乎乎地扑过来救你的小狗，以后会化身吃人的恶狼吗？”
娜娜的身体僵住了。
“推定杀害人数十五万。”橘慎一字一顿，“犬饲满，她可能吗？”
“……前辈。”娜娜的声音发干，“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很简单。”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投下一道影子，“你想救她，就跟我走。只要把你背后那些东西、那些命令你的人告诉我，我可以帮你解决掉一切麻烦——只要你把效忠的对象，换成我。”
橘慎向娜娜伸出了手。
救她？救小满！？这个男人，也许能救活小满！？
娜娜本能的抬起胳膊，几乎要伸手去抓橘慎递过来的那只手了。
效忠。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把娜娜从情感的泥潭里猛地拽了出来。她半抬着手，身体僵住。
鹤冈先生。委员会。还有……自己的使命。
那只手背后是什么呢？把一切都告诉一个连真面目都不肯示人的家伙？让鹤冈先生发现自己背叛？然后他会怎么做……
一瞬间，似乎有看不见的线绞住她的脖颈。娜娜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她伏低身体，开始急促地喘息。
橘慎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冷冷地收回了手。
“看起来你背后那个人，对你控制很深啊。”
他说完这一句，转身，迈步，与娜娜交错而过。
另一个中气十足的年轻男声突然从娜娜背后响起。
“那么，就让我来打开第一道锁吧。”
娜娜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高大的、黑色短发的背影。然后她瞳孔缩小，嘴巴微张，身体不自主地剧烈颤抖。
那是涩泽阳平，曾被娜娜设计谋杀，沉入湖底。
他不可能还活着。是橘慎，这家伙可以变成死者？但这怎么可能……
涩泽外貌的男人背着左手，从容地抬起右手，侧过头，向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去去就回。”
那个男人消失了。
消失只持续了短短一个呼吸间。
男人又重新出现——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
“……涩泽同学？你、你不要紧吧！”
一个柔软的、让人只想抱住揉头发的熟悉声音，从娜娜身后传来。
娜娜整个身体都在那一瞬定住了。
她缓慢地、几乎不敢置信地，把头转向身后——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正要站起身的娇小身影。
淡黄的蓬松头发。橙黄的眼睛。那份她以为再也看不见的、温热的活力。
一滴水珠砸在娜娜身下的海沙上，然后是两滴、三滴。
娜娜的腿动了起来，她扑向那个身影。
“小娜娜——？呜哇——”
小满被撞得往后一倒，踉跄着重心不稳，险些跌倒。好在娜娜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小满才能堪堪接住了飞扑过来的、浑身颤抖的娜娜。
“……小娜娜？”
“小满……”
娜娜伏在她肩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不停地、反复地叫着小满的名字。
她感到小满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跳动。温热的、活着的、跳动。
这一次，是真的跳动。
等娜娜终于接受了小满还活着的事实，重新找回理智，她立刻意识到橘慎，不，橘慎假扮的涩泽还在一旁。
她不能让小满看出异常。
“……涩泽同学，”娜娜擦了把脸，转向那个已经站起身的的男人，勉强撑出一个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我？我自从中岛失踪以后，就一直独自在外面追查'人类之敌'的下落。”涩泽单手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地编排着，“你们被袭击的时候，我正巧路过附近，趁鹤见川刺伤柊同学的当口，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把那家伙吓跑了。犬饲同学你随后就给柊同学治了伤，然后自己就昏昏沉沉的，记不清后面的事了吧？”
“是这样吗……”小满歪了歪头，略显恍惚地摸了摸自己的额角。“我好像是……用了很多力气，然后就没什么印象了。小娜娜，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记忆……她轻轻松松就接受了自己"力竭失忆"的解释。
娜娜为此感到庆幸，但当看着那双纯洁的眼睛时，胸口感到一阵发紧。
小满不知道自己曾死过一次。而娜娜自己，则清楚地记得小满那曾经停止的心跳。因为涩泽的时间溯行，自己的记忆被改写了，又一次。
涩泽，不，橘慎救活了小满，但是我却没有接受他的条件，没有支付代价。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橘慎可以变为死者，这意味着他前些天可以杀了我，变成优香读取我尸体的记忆。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什么…想要和我建立信赖关系？不可能。想必是觉得活着的我更有用吧。
也就是说，橘慎期望的，不只是我已知晓的情报，他还想要更多。
娜娜的心沉了下来。
此时涩泽结束了对犬饲满的解说，稍微偏过了头，看向一旁的娜娜。
“领袖，这样称呼你可以吧？”
涩泽同学露出一丝微笑。
“明天听说有大人物来视察，要不要我去也一趟，将我对‘人类之敌’的追踪情况汇报上去？”
娜娜看着涩泽上扬的嘴角，心头一凛。
涩泽是自己报上去的已抹除目标。如果涩泽此时显身，委员会会怎么想？
明天全体学生都会集合，不可能有谁假冒涩泽。站在委员会的角度，只可能是自己谎报了涩泽的死。也就是自己背叛了。
但是，这一切不会发生。
你还没有到达目的，你可不是那种会把底牌轻易显露出来的人。这句话，只是为了敲打我吧，让我知道你随时可以揭发我——不仅是对学生们，也是对我背后势力。
娜娜心中露出了然的苦笑，但脸上却表现出担忧的神情。
“涩泽同学，你在追查’人类之敌’，但是现在敌人还没有找到吧？如果你明天出现，暴露在明处，敌暗我明，不是很不利吗？”
“哦？”涩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我希望涩泽同学可以继续藏在暗处。我知道，这样对于你很困难。但是为了大家，可以请涩泽同学再坚持一下吗？”
娜娜这样说着，将单手按在胸前，“我也会尽我所能协助涩泽同学的。”
涩泽凝视着娜娜，片刻后露出笑容。
“看来你已经恢复精神了。”
“什么……”娜娜刚想要询问，就被涩泽挥着手打断。
“既然我们的领袖这么能言善辩，那我就继续在暗处活动吧，反正我也习惯了。”
这家伙，真是恶趣味！娜娜心里想着，但是没有丝毫表现出来，转而看向小满。
“小满，我们也得帮涩泽同学隐藏身份，今晚的事，就当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吧。”
“……嗯！”小满用力点头，眼眶还红着，“这、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秘密。
娜娜看着小满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任的眼睛，只觉得这个词，沉重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宿舍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小满和娜娜对视一眼，正要起身，却被娜娜按住了手。
柊娜娜自己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小野寺京谷。
“……哦，你们没事就好。”京谷目光从娜娜脸上一扫而过，略微放下心来，随即越过她往屋里张望，“犬饲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的！”小满在屋里挥了挥手，“小娜娜保护了我。”
京谷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随即沉声道：“……你们来我房间一趟吧。鹤见川那个家伙死了。”
“死了？”娜娜故作惊讶。
“本来是跑了的，我和风子一开始想关着他，被他……总之说来话长。”京谷的声音低下去，
“你先跟我来吧。”
娜娜和小满跟随京谷来到男生宿舍，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绿发单马尾的身影，正是空野风子——只是她平日眯起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透出几分紧张。
房门没有关，一股混着血腥的气味顺着门扉漫溢出来。
“不用脱鞋。”京谷率先走了进去，“毕竟有尸体。”
娜娜把小满留在门外与风子作伴，自己跟了进去。
屋内并排放着两具尸体。一具盖着白色床单，只露出头和脚，白布中央晕开一片深色——是石井龙二，本该被收殓的遗体还躺在这里。另一具，鹤见川莲太郎，穿着蓝色校服，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歪着，像被生生扭断。
“你……杀了他吗？”娜娜停在玄关，怯怯地问。
“不是。”京谷回过头，“他逃跑了，我们出去追。等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了，被什么人扭断了脖子。”
“……那会是谁呢。”
“不知道啊。”京谷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她脸上扫过，看向门，“我说，犬饲同学，娜娜今晚，是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
门外的空野风子和小满靠得近，闻言小满应声道：“是啊，小娜娜今晚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
“我想也是。”京谷收回视线，目光落回尸体上，“现场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不像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会不会是'人类之敌'？”娜娜询问。
“……又是'人类之敌'啊。”京谷的眉头拧了起来，“先是锥子、再是毒、现在又是扭断脖子。你们不觉得，这'人类之敌'的手段，未免也太杂了吗？”
“教科书上不是有各种各样的类型吗？也有力量特别大的敌人。”
“但是我感觉这更像是能力所为吧。”
京谷提出质疑，盯了娜娜片刻，但没有看出破绽。
“今晚就先这样吧。大家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大人物要来。”京谷最终宣布。
“那遗体……”风子轻声问。
“先放我这儿吧。今晚我不回了，去宿舍门口守着。”京谷顿了顿，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反正我也不需要睡觉。”
“那就……拜托京谷同学了。”娜娜垂眸，微微躬身。
回到女寝时，已经接近零点。
娜娜和小满在走廊尽头分开，各自回房。经历过和鹤见川灵体的战斗，她现在浑身上下沾满泥土和血污。
娜娜站在淋浴的水花下，任由温热的水流过肩头。简简单单地冲洗完，换上干爽的睡衣，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把自己摔进床上。
明明累到了极点，她却睡不着。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枕边那只花边枕头上。那是小满笑着塞给她的礼物。她伸手，把它拉进怀里，抱紧。
枕头上似乎还留着一点小满的气息。
眼前不自觉地回放起白天的画面——阳光下，小满笑眯眯递给她枕头。
然后，画面毫无预兆地一暗，变成了海滩上那具冰冷的、了无声息的躯体。
抱着枕头的指节收紧了。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我就永远失去她了。
推定杀害人数15万人。
她又想起了手机上那行冰冷的信息，附在小满的介绍下面。
她想起今晚，小满毫不犹豫地扑回来救她，用自己的命跟她换。她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一枚棋子，是维系信任的工具。可越是这么想，胸口那个位置，就越是沉得发疼。
我还能像从前一样，心安理得地下手吗？
娜娜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夜色。
她不敢再继续思考。
娜娜闭上眼，又睁开。怀里那只枕头温温热热的，像还残留着某个人的体温。她把它抱得更紧了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有那位"大人物"。
她得在所有人面前，压下自己的害怕和动摇，藏起那个差点没忍住哭出来的自己。
她必须重新带上面具。
娜娜把脸埋进枕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连自己也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呜咽的气音。
窗外，海潮声一层层压过来，像永不散去的低语。
她抱紧那只枕头，没有放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