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泽遗体被发现的第二天早上,柊娜娜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下楼梯。
本子堆得高过下巴,她不得不侧着头,才能看清台阶。这是昨天的作业,本该由老师分发,但她一早就去办公室揽下了这差事。
大地光,能力是让接触的物体失重。但发动时机究竟有什么限制?
她需要一次近距离的接触。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装作整理本子,借拐角遮住身形,往楼梯口瞥去。
差不多该来了。他一直来得很早。
片刻后,和尚头的身影果然从走廊那头过来。
大地光。
独居山中,不受夜巡保护,能力成谜。她必须亲眼确认——他什么条件下能用,什么条件下不能。
待他走到楼梯口,娜娜重新迈步。两人错身的瞬间,她的鞋底在台阶边缘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
"啊——"
怀里的作业本脱手,劈头盖脸地砸向大地光。
大地光抬起手。
他接住了那摞本子——不,不是接住。那些作业本在触碰到他的手掌后,忽然失去了重量,悬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住。
"……没事吧?"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慢。
"没、没事!"娜娜扶着栏杆站定,堆起歉意的笑,"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有没有砸到你?"
"没有。"
大地光收回手。悬着的作业本缓缓落回他怀里。
"我帮你搬下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没关系,顺路。"
娜娜没再推辞,连声道谢,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心里飞快地记下一笔。
刚才,他能用。
但单是这一次还不够。她需要弄清"能力限制"。
昨天下午,"可以"。前天下午却是,"不方便"。
而今天上午,又是能用。
时间。破绽,就藏在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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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海岸,潮水一波波涌来。
班主任把全班带到海边教游泳。学校没有泳池,只能挑了这片浅滩将就。救生圈和救生衣铺了一地,学生们早撒了欢,泼水的、堆沙的、追跑的,闹成一片。班主任喊了几声,到底管不住,只守着几个不会水的。
柊娜娜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沙滩,落在郡诚也身上。
他正坐在折叠椅上,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白色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
娜娜凑了过去。
"郡同学,这个是?"
诚也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才松了口气。他朝四周瞟了瞟,拨了拨天蓝色的长发,压低声音,语气里掩不住得意:
"是给雪奈的礼物。还请你替我保密。"
"难怪呢。"娜娜笑了笑,"总感觉今天能听见郡同学热情的心声。放心,我会保密的。"
她余光瞥向不远处堆沙堡的黑发女孩——绫濑雪奈,郡诚也的女友,能力好像是"物体塑型"。
很珍贵的戒指。若是丢了,会怎样?
娜娜思索片刻,换上一副不好意思的口吻:
"郡同学,能麻烦你帮我把大家的背包集中到遮阳伞那边吗?我怕打闹的同学把谁的东西弄丢了。"
"说得也是。"诚也把戒指盒塞回背包,起身去拎包。
娜娜走向另一头,朝他又喊了句"谢啦"。
然后她控制着步速,趁诚也去取其他背包的空当,在遮阳伞下取了戒指,塞进伞底座的缝隙,用拖鞋拨了点沙掩上。做完这些,她拿着空盒沿原路走出几步,随手丢在离海不远的沙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喊:
"郡同学!你的戒指!"
诚也闻声,丢下手里的背包,快步跑来。附近几人也围了过来。
娜娜指着地上的空盒,满脸急切:
"刚刚我看见这盒子掉在这里,该不会是搬背包时掉出来的吧?"
"不会吧……"
诚也捡起空盒看了一眼,便急切地蹲下身徒手刨沙,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他站起身,朝众人双手合十:
"大家,我的戒指掉在这附近了,请帮我找一找吧。"
他人缘不差,沙滩上的人纷纷低头搜寻起来。娜娜也弯着腰,装模作样地找。
找了许久,仍是一无所获。
诚也急道:"该不会……被海水卷走了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海面。
娜娜直起身,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穿过人群:
"大地同学,你不是能让东西变轻吗?能不能把海面下的沙子浮起来?这样好找。"
大地光没有应声,只是摇了摇头。
“是啊,我们可是能力者啊,大家想想办法利用自己的能力找一找。”
诚也受到启发,也开始呼吁起来。
“如果是铁质的,我还可以用磁力搜寻,但你说丢的是银戒指啊。”
能够让身体具有磁性的小堺无奈叹气。
“即使是我,对此也无可奈何,这样微小的东西是很难区分的。”
七海也表示没招。他今天可能是想要游泳,所以没带眼罩。
就在众人快要放弃时,海水起了变化。
起先,只是岸边几米,像被人抽掉了底下的支撑。随后越退越远,露出大片湿润的海沙。贝壳、海草、被浪冲上来的杂物,全摊在阳光下。
"退潮了?"
"这个点?"
"管他呢,正好找戒指!"
诚也欢呼着涌向新露出的沙滩,众人陆续跟上。
娜娜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落在更远的地方。
岸边,大地光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像是累了歇脚。
可他的手,正贴着地面。手臂绷得笔直。
娜娜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以为顶多掀起点海沙。可眼前退去的,是整片海潮。
这个人,远比她预想的危险。
——但他刚才明明拒绝了。
为什么?为什么明面上摇头,暗地里却偷偷出手?
他在隐瞒什么。能力的强度?作用范围?还是更深的什么?
海水还在退,露出的沙地越来越大,像一整块被掀开的海底。人群已经涌进去翻找。娜娜强迫自己中断思考,也跟了上去。
"喂,怎么回事!"
远处传来京谷的喊声。他穿着泳裤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几个穿救生衣的同学——潮水一退,这些练游泳的都被留在了沙地上。
"快来帮我找戒指!"诚也挥手招呼。
京谷走近,在众人七嘴八舌的解释下弄清原委,只皱着眉说了句"不可能找到吧"。
"小娜娜。"穿着橘色救生衣的犬饲满也跑了过来。
"小满,学得怎么样?"娜娜笑着问,余光仍留在大地光身上。
"呜,太难了,没有救生衣我肯定会沉下去……"
众人又翻找了许久,只翻出些贝壳海草。疲惫感一点点漫上来。
就在这时,海潮重新涌回。
先是漫过脚踝,再是膝盖。有人惊叫着往回跑。娜娜也拉着满往沙滩上退。
但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大地光。
她看得很清楚——他是涨潮之后,才慢慢松开手的。
不是主动收手。
是能力先失效了。
她搀着气喘吁吁的小满,抬头看向海平面。
天边,那轮淡白的月亮,正徐徐没入海中。
原来如此。
她心里骤然透亮。
关于重力,人最容易联想到地球。可月球的引力,同样在拉扯着一切。大地光的能力,多半要借着月亮发动。月亮升起的时间,每天都会比前一天推迟五十分钟左右,所以才显得时灵时不灵、毫无规律。
她一边应付着小满的话,一边偷瞄大地光。
果然,那家伙也在望着月亮。
能力有着明确限制,才不肯在人前使用——是怕被人摸清弱点吧。
"大家,集合了,收拾收拾东西,今天的户外课到此为止了。"班主任招呼众人。
娜娜站在人群后排,看着小满被海水打湿的浅黄色短发,暗暗下了决心。
动手的最佳时机,是月亮落下之后。
从现在起十二个半小时以内,也就是明天凌晨、月亮再度升起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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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外课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娜娜借着收遮阳伞,悄无声息地取走那枚戒指,塞回郡诚也的背包。
他很快就会以为,掉出去的只有盒子,戒指其实一直留在包里。
这样,闹剧就结束了。
"总感觉,最近你不太活跃呢。"
一个男声在背后响起。
娜娜心跳漏了一拍。
不,他应该没看见。我挡住了。
她为难地回头:"京谷同学,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京谷俯身,也开始收折叠椅,"只是觉得你存在感变弱了。你刚来的时候,不是喜欢主动找同学搭话吗?"
"确实呢,最近有点睡不好。"
她干笑着,想去扛遮阳伞,却被京谷抢先拿走。
"体力活就交给我吧。反正我不用睡觉,最近晚上可是闲得发慌。"
京谷扛起伞,朝小屋走去。
又是这样无缘由的试探。他应该没有实据。
但他说得没错。和拥有无限体力的他相比,我没有优势。他能彻夜守在我的房门外、实验室外,而我只有有限的行动力。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去做。
为了人类。
也为了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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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娜娜与小满一同返回女寝,以便遵守在外结伴的规则。
将小满送回寝室后,娜娜在一扇房间门前停下,确认四周无人后,开门闪身进入。
反锁、脱鞋、开灯。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锥子。缝纫针。开锁工具。水果刀。跳绳。
毒药早被橘慎收走。实验室被京谷盯死。制毒的路,断了。
只剩这些。
她的视线略过锥子和小刀——会溅血,沾到衣服上就是洗不掉的罪证。
最后,她盯住那捆跳绳。
这是袭击常吉那次,从体育仓库顺来的。用它勒颈,不溅血,随处可得,用后丢在现场,谁也追查不到她头上。
她把跳绳揣进口袋,然后坐在椅上,闭眼,把路线在脑中走了一遍。
从这里出发,步行到山上那间祠堂,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她巡山那次仔细观察过祠堂。那个房子很宽敞,却没有窗,但门上没挂锁,可以从门随意。屋里杂物凌乱,但今晚大地光无法使用能力。只要避开杂物、不惊动他,就能把他勒死在睡梦里。
变数是京谷。
他今晚会守在哪里?我的房门外?窗外?还是实验室?
娜娜睁开眼。
无所谓。无论你守在哪里,今晚我都不会走你可能存在的路线。
毕竟,这间房不是我的房间。我的杀人工具,早就转移到了和我的房间不在同一侧的这里——佐佐木优香的房间。
反正死人的房间空着,偶尔借用一下,也不会有人知道。
她掏出手机,检索月相,通过经纬度确认自己所在地今晚准确月升时间是凌晨4:25.
凌晨三点,巡逻换班,利用这个空隙前往山上,还能有一个小时可以动手,时间充裕。
她又翻出那条看过无数次的信息。
大地光;
能力:重力操控;
推定杀害人数:10万人。
她盯着那行数字,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居然比小满还要少。
她放下手机,眼神沉寂,双臂交叠趴在桌上,没有脱校服。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只剩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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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化不开。
娜娜坐在佐佐木优香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她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像一尊静止的剪影,直到手机屏幕的冷光再次亮起。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她直起身,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又前往门口拎起鞋子。
门外,夜巡的人声正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是前后两班在交接前的最后一次巡查。脚步声踏在走廊上,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她听着那声音,没有动。
直到四周彻底静下来,她才走到窗边,用指节将窗帘拨开一条缝。
女寝外的夜色浓稠,路灯照亮学园正门那一小块地面,光晕之外,是一片被黑暗吞没的轮廓。
但正门的方向,还晃着一束迟迟未熄的手电光。
那是夜巡在交班。
她穿好鞋子,无声地将窗户缓缓拉向一侧。
夜风涌进来,带着海潮的咸涩和草木的潮气。她探出头快速扫视,确认四下无人,便翻过窗户,轻盈落地,然后将窗户再次关上。
她贴着墙根,没有走正路。
优香的房间,和她自己的房间不在同一侧。这条路线绕开了她自己那一侧的宿舍楼——那正是京谷最可能蹲守的位置。
那家伙不需要睡觉,想要用凡人有限的精力与其对抗,必须抓住他思维的盲点。
她沿着宿舍楼背面的阴影,放轻脚步,一路小跑到最近的围墙处,一跃伸手勾住墙头,双臂一撑,整个人翻过去。
她借着星光略作辨别,找到了那条大家常走的土路,便沿着道路踏进黑黢黢的林子。
黑夜的林中,传来阵阵虫鸣,伴随着远处潮起潮落的回响。
从这里到山上那间祠堂,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她走得又快又稳,口袋里那捆跳绳随着她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抵着大腿。
夜色把她的身影一点点吞进去,只剩下一个几乎辨不清轮廓的、向前移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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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窄而陡,但她对这里还算熟悉。
三天前,她刚和众人一起来过这里。那时日头还高,大地光走在前面带路,小满跟在身边,众人声音混成一片。
如今,这条路只剩她一个人。
临近山顶,她逐渐放轻脚步,小心避开地上的枯枝。两侧的树影压得很低,没有月光,只有星辰洒下微弱的清辉。
终于,祠堂的轮廓从林间浮了出来。
娜娜在屋前站定,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阵。
屋里没有声响。只能听见风穿过屋后树梢的沙沙声。
她摸到门边。
门没有挂锁。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极轻地,一点一点,推开一道缝。
一线极淡的星光从门缝里泄进去,正好落在屋内面对门的那一侧墙上。借着这点微光,她看见了床的轮廓,以及床上那道侧卧的人影。
被子隆着,那个人背对着门,睡得一动不动。
屋内很暗,散落着大量的杂物,就和之前看到的一样。这些物体若是在重力场的作用下,便可以悬浮着交织成一张三维的罗网,阻止任何人靠近,但是现在它们还好好地趴在地上。看来大地光今晚确实不能使用能力。
娜娜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她呼吸很匀称,脚步又轻又慢,小心地绕过堆着的杂物,朝床铺靠近。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重画一遍屋内的布置。
近了。
她看见被子下的人形轮廓,屏住呼吸,俯下身,两手各缠绕着跳绳的一端,把绳子对准床上那人的颈项。
为了人类,请你去死吧。
她手上猛地加劲——
不对。
绳下的触感,软得不正常。
那不是人的颈项,是……布。
她心头一凛,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她猛地扯开被子。
一只枕头,滚了出来。
——中计了。
娜娜转身就要逃。
一只手从床下伸出,猛地抓住她的脚踝。
她失去平衡跌倒,刚想要用鞋去踢踹那只手,然后起身,就发觉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按在地上般,动弹不得。
重。
无法形容的重。
像有一堵倾倒的墙壁压在了她的脊背上。
她试了几次,都无法用手撑起身体。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胸腔被自己的体重压得发紧,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要耗尽力气的事。
她勉强抬起头。
门缝泄进的那一线星光里,多了一道影子。
是从床下钻出来的。
大地光。
他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一双极静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时间像是凝住了。祠堂里静得只剩下娜娜粗重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她仰着脸,对上他的视线,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月亮,还没升起来。
他为什么可以用能力?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一直以为,他的能力是"月升,让物体失重"。
可若他只是放大了月亮的引力呢?
那么月亮在地平线上,就是失重,落下就是增重。
原来如此。
娜娜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懊悔。
我真是愚蠢,怎么会现在才想到。
所谓月落不能使用能力,只是她一厢情愿。她太大意了。她只看见"月落之后不能失重",就急不可耐地把它当成破绽,却没有想到,他还藏了一手。
他沉默着,看了她很久。
久到娜娜几乎以为,他会就这样让她趴在这里,直到断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件早就有所预感的事情。
"……没有想到,居然是你。"
娜娜没有回答,她只是趴在地上,紧咬牙关,仰着脸盯着大地光。冷汗从她脸庞滑落,但那双翠蓝色的眼睛中似有火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