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只有几扇窗户的昏暗走廊,利莎在右边第三扇看起来相对完好的防盗门前停了下来,接着弯下腰,从布满灰尘的地毯底下摸出了一把……钥匙?
……这怎么跟回家一样。
我挥了挥手,试图让被她这一动作扬起的尘土散得快一点。仔细一看,这张地毯上的灰尘厚度,确实明显和周围有区别——说明这块地方被人动过不止一次。
“咳咳,就这么草率的吗?钥匙就放这下面?”
利莎利索地打开了门,推开后示意我先进去。
“你这是什么话?草率?太像回事才更容易暴露吧?怎么,你会在自己家门口埋地雷吗?然后门是锁上的,想开锁得先去找一根保险丝,再拿保险丝去够放在完全相反方向的钥匙,最后再跑回来开门?”
我靠,我被利莎吐槽了?!
“愣着干嘛?你不累不饿的话,我可又累又饿。”
利莎拽着我进了屋子,反手把门锁上,还顺手拧了两道保险。
屋子里被简单收拾过。客厅空出来的地方很大,一些明显以前摆过家用电器的位置都被清空了,只留下一张沙发、几个凳子、一张茶几,还有一个橱柜。地板和家具表面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大概就是时间最诚实的证明。
我还在打量四周的时候,利莎已经轻车熟路地走进了里面的房间,在里头叫我。
“琴,你快过来,你要吃什么?”
有饭吃!
这对饥肠辘辘的我来说,简直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别看我一直没怎么提过这件事——那是因为一路上根本没空提。
我循着声音,穿过客厅,在一间狭小的、大概以前是放杂物的房间里,找到了蹲在地上、正逐个检查一小摞罐头的利莎。她把每一只罐头都举到眼前晃一晃,又凑近闻一闻,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定什么古董。
她连头都没抬,“想吃什么自己拿,水在上面架子上,一天一袋,不过这两天消耗大,你拿两袋吧。”
我抬头,果然在右手边的架子上看见了一个纸箱,伸手把它搬了下来。还挺有分量,也不知道利莎花了多少功夫,才攒下这么多包装各异的饮用水。
打开箱子,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款式不一的袋装水。
好新奇,竟然是袋装的。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样的水。
袋装水底下似乎还压着别的东西,隐约能摸到金属的冷硬质感。我伸手往里扒了扒,没错,箱子最底下是金属罐头。我抱着箱子晃了晃,里面传来的也是水声。
“这下面的罐头也是水吗?”
“没错,那个箱子里装的都是。”
我跟利莎确认了一下:箱底是金属罐装的应急水,罐头上面铺着大约两层水袋。这些水袋和罐头明显出自不同的厂家,大小不一,宽窄也不一样,利莎已经尽可能把它们码得规整,但难免还是有些参差。
不过管它呢,先让我喝一口解解渴再说吧,差不多两天没沾水了,我感觉连感官都要麻木了。
我拿出一袋估摸有五百毫升的水,用牙咬开包装,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啊——”
头一次觉得水居然这么好喝!
“嗯……就这样吧,两个人,三个罐头,我也饿坏了。”
利莎起身,转过来把一个冰凉的罐头塞进了我怀里。
“现在,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她拍着我的肩膀,一脸郑重。
“啊?”
怎么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了?
“拿出你的喷火罐,加热罐头,我要吃热的。”
“喷火罐是什么鬼啦!而且你收留我,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我是什么行走的打火机吗?”
“这是什么话?你才不是什么行走的打火机,你是行走的喷火器。”
利莎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有些带芝士的菜,厨师会拿一个跟我这罐喷漆差不多大的喷火枪,对着表面一烤,芝士就滋滋冒泡地融化开来。
我感觉我接下来要干的事,应该就和烤芝士差不多。
“Beef……什么什么,也就是牛肉罐头咯?”
利莎塞给我的罐头上印着一头牛的图案,除此之外全是英文。没想到在末日背景下,我竟然还能吃上牛肉,现代罐头储存技术真是伟大。
很好,那么接下来,怎么加热呢?
我左手拿着罐头,右手握着喷漆罐。
呃啊,怎么感觉这么原始。
……怎么回事,怎么没有拉环?
我怀疑地盯着这只铁皮罐头。不打开直接加热,不会炸吗?为什么厂家不给它装个拉环?
没办法,只能拿刀割了。
我抽出短刀,一手稳住罐头,一刀捅进去,开始顺时针切割铁皮。倒是不怎么费力,大概是这具身体的缘故。
开罐头的过程有点曲折,虽然最后是打开了,但开得很难看,边缘参差不齐,锋利得好像随便碰一下都能在手上划出个口子。
“你开罐头开得真难看。”
利莎也正在开她的那罐,比起我,她的动作显然稳多了。同样是拿刀开罐头,她几乎完整地切下了一整块圆形铁皮,罐头边缘是一道比我的完美得多的弧线。
这什么人形开罐器。
我顺便瞥了一眼利莎打开的罐头里装的是什么——是大名鼎鼎的“反步兵钢珠”:一大罐叫不出名字的豆子,泡在一些浑浊的汤汤水水里。
这种豆子罐头到底是哪些人在吃?光是看起来就难以下咽!估计一抿就在嘴里成渣,大概率还没什么味道,寡淡得跟啃墙灰差不多。
光是看着,我几乎已经能想象出它的口感和味道了。
好吧,豆子不重要,毕竟重头戏是牛肉。
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打开的那罐——里面是满满一罐类似午餐肉的东西,几乎没有汤水,全是固体。我本来就没对罐头食品的味道抱什么太高的期待,凑近一闻,更是确定了这个念头。
这罐头闻起来有股……我愿称之为“时间腐朽的气息”,混着铁锈味儿的东西。
这真的没过期吗?
我把刀尖放在喷漆罐的火焰上烤了烤,然后拿尖端拨弄了几下里面的肉,手感很糟,软塌塌的像没发酵好的烂面团子。
好吧,也许只是卖相和气味差了点,味道说不定还凑合。
我尝了一小块。
很咸,有股金属味,完全没有什么牛肉的嚼劲,淀粉感倒是相当明显。
“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
利莎注意到之后,立刻凑过来也尝了一口。
“没变质啊,我就说我提前检查过一遍,怎么可能还把坏的给你。不过没想到你嘴巴还挺刁,你以前吃的是有多好?放了好几年的罐头了,你在奢求什么呢?”
被嫌弃了吗?!
利莎的某句话,碰到了我一根不太敏感的神经——不对,是有点敏感的神经。
可我偷偷抬眼瞄了她一下,她的表情里并没有出现我预想中的厌恶和嫌弃。
我突然松了一口气。
好了,接下来是证明自己有用的时候了。
利莎搬来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铁丝网,架在她刚才出门找来的几块砖头上,凑合成了一个“烧烤架”。三个打开的罐头统统摆了上去:一个牛肉罐头,一个番茄罐头,一个豆子罐头。
“呃,没有柴之类的燃料吗?”我问。
“也不是没有,但那些燃料都宝贵着呢。”
利莎递过来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
我要当人形加热器了。
我毫无形象地躺倒在地上,右手按着喷漆罐,用焰尖持续地给三个罐头加热。火焰覆盖一个罐头倒是没问题,但明显没法三个同时烤,只能轮流来。
“效率好低,这得热到什么时候去?”
“赞同。”
利莎说着起身,去里面的房间翻出了一个不知道原本是做什么用的金属盘子,垫在了三个罐头底下。
“这……热传导效率也没高到哪里去吧?”
我看着那块盘子,表示怀疑。
怀疑归怀疑,我还是认命地继续烤了下去。
“你这能力真方便,不用开窗通风,连烟都没有,关键是还省燃料。”
利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一副等着开饭的悠闲模样。
很难想象,我居然真的就只能这么一直按着喷漆罐给罐头加热。手指按得发酸,我中途不知道换了多少次手,又过了十来分钟,这顿饭终于有了点样子。
最先有反应的是番茄罐头——汤汁边缘率先冒起细小的气泡,一个接一个鼓起又破掉。颜色不是我印象里那种鲜亮的红,而是放旧了的砖红,带着点发褐,一加热更明显。酸味被热气一激就散了出来,闻着像一锅熬过头的番茄酱底,尾韵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豆子罐头是第二个沸腾起来的,浑浊的汤水渐渐冒出一层泡沫,豆子被顶得在汤里打转,看着没那么寡淡了——至少有了点热乎气。
最后才轮到牛肉罐头,那一团糊状的肉块边缘渗出了一圈油光,被火舌舔过的地方微微泛起了焦黄,咸香的气味总算是压过了铁锈味,钻进了鼻子里。
“终——于——好——了——”
我来回揉着发酸的手腕。
靠,原来当厨房炊具这么辛苦,辛苦我家的炊具了。过去你们的奉献和辛苦我理所当然,现在失去后才知道你们的好。
我意味不明地做出了双手合十的动作。
“你信教吗?”
“啊?”
利莎递给我一个质量差得不行的塑料小勺子,那种稍微用力一掰就会碎的货色。
“那你刚才双手合十,是在做什么?”
她用手里那把棕色的勺子指了指我。
“呃……这个,就是感觉来了,感慨一下。”
“你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宗教就好,我以前见过不少,之前那群肉人,也是不知道哪个宗教出来的信徒。”
呵呵……那一帮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克苏鲁吗?
我拿勺子挖了一勺豆子送进嘴里。
靠,真是跟我想象的口感一模一样,掺了水分、带点咸味的墙灰!
我又挖了一勺罐头里的牛肉。
加热也救不了它这糟糕的口感!金属味仿佛更突出了!
最后是番茄罐头……说实话,我已经不抱希望了。
番茄罐头倒还是番茄的味道,在三个罐头里勉强算及格。只是过了这么多年,鲜味和甜味几乎散光了,剩下的主要是酸,舌尖上还能尝到一点淡淡的铁味。
番茄丁早就煮得软烂,勺子一碰就散,和汤汁混成一团,认不出原来的形状。
对我来说番茄味道是酸的,能吃就算及格,口感不重要。
可另外这两个……
可恶,好难吃,这到底是什么口感和味道?
呜呜,但是,但是,我真的很饿。
“喂,你那一脸什么表情?怎么一副我好像在逼良为娼的样子。”
利莎手里还有个空罐头,她把豆子、番茄和牛肉各盛了一部分进去,拌在一起,想改善口感。
“就是……有点……难,啊,不,出乎意料,对,出乎意料!”
我试图蒙混过关,人家白给你饭吃,总不能还嫌弃吧?
而且确实出乎意料啊。
出乎意料的难吃。
“虽然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但是如果是不好吃你就直说,你把这三种东西混在一起吃啊,这样还可以改善改善口感和味道,就像炖菜一样。”
利莎的好意我心领了,她人很好,甚至对我很有耐心。
但是我讨厌大乱炖。
作为一个对菜品讲究色香味俱全的现代人,首当其冲的第一个就是“色”,卖相难看的菜我是根本不会去碰的,这种乱七八糟毫无关联就搅在一起的东西,是我最讨厌的了。
劳累一天下班后,竟然还要吃这种不体面的东西,这是不可接受的。
就算吃预制菜,我也要观感!
上班已经够不体面的了,我必须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不喜欢吗?那请你自便吧。”
利莎也没有打算强行推行她的建议,默默把那罐大乱炖拖到了自己跟前。
就这样,一顿在我看来只能算是果腹的饭,结束了。
起码不饿了,对不对?而且吃饱之后,还是有那么一点满足感的。
我毫无形象地躺在地板上,虽然刚吃饱就躺着不太好,但我现在就是想这么干。剩下的那袋水我也在吃饭时喝光了,可就算喝完了,还是觉得有点不够,毕竟那罐头实在太咸了,盐不要钱吗?
“要休息睡觉的话,去里面的房间,有床。”
利莎站起来,开始收拾餐后的垃圾。
怎么感觉我好像个啃老的废物?吃饱饭就往床上一躺的啃老族?
“等一下,让我来收拾吧!”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我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接着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靠!起得太猛,胃里翻江倒海。
我趴在地上捂着小腹——啊,感觉自己好没面子。
“算了,你还是回屋休息吧。”
利莎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流露出了明显的无奈。
好吧,我屈服于身体层面的不适,顺着利莎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推开门,我反而有些意外,眼前并不是我想象中的积灰成堆。房间里的陈设朴实无华,连桌椅和床都特意用塑料膜罩了起来防尘,只有地面上那层无法避免的灰,还躺在原处。
很好,忽略掉房间老化的部分后,我还是挺喜欢这里的。
这只需要给房间通通风,就可以睡人了。
我打开门窗,倚在门边,看着阳光里漫天飞舞的灰尘,一粒一粒,慢悠悠地浮沉。
大约十来分钟后,我走进去,把床上的塑料膜掀开,接着没心没肺地倒了下去,把自己整个儿埋进了被褥里。
啊——明明只是一张床而已,明明也就才过了两天,这种时候,我却在心底生出了些莫名的情绪。
我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被褥里透着一股久未晒过太阳的闷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居然意外地让人安心。
隔着一扇半开的门,隐约能听见外面传来利莎收拾罐头壳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很有规律。她大概又去检查门锁了,脚步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我。
这声音,莫名让人觉得,这里好像真的算得上一个“家”了。
不过也只是“好像”而已。
我在瞎抒情感慨什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