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想象,短短两天里接连经历了一大堆重口味的血腥、暴力和惊悚事件,再叠上疲劳、恐惧和饥饿后,一顿温饱能给人带来多大的心理和生理抚慰。
何况这里还有一个安全的、可以让人放心闭上眼睛的地方。
总之,我一觉睡到了天黑。
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按照老习惯,翻个身继续闭眼赖床,在半梦半醒之间慢慢往回收意识。可就在这个过程中,我逐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我现在根本不是在家里!
我这反应怎么这么迟钝?!快点出现啊,我的警惕心!你现在可不是在安全的现代大都市了,你是在一个到处都是乱七八糟要人命的鬼东西的城市里!
我猛地睁开双眼,周围的一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窗帘的轮廓勉强能辨认出来,外面应该有月亮,但光线很暗。床对面的墙上有一块更深的黑,大概是那张书桌。
妈的,我现在真的特别讨厌天黑,这地方一到晚上,实在太惊悚了。
该死的,我怎么一觉就睡到天黑了呢?
我恨天黑。
我坐起身,一时间不知道该继续躺下去,还是该做点什么。
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线,安安静静的,看上去甚至有点好看。
那条白线忽然暗了一下。
“咕哇——”
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叫声,从窗帘外面传了进来。伴随着那声音一同一闪而过的,还有一道垂落在窗帘上的巨大阴影,轮廓宽得离谱,边缘像是带着什么展开的东西,缓慢地掠了过去。
我一下子清醒了大半,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床上,一动不敢动,只能听着那道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动静越飘越远。
我靠,这可是十几楼的高度啊!外面又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我屈服于内心的恐惧,选择重新缩进了被窝。
我真的,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天黑。
利莎,利莎呢?
在这种时候,我又想起了利莎。
我可真没出息……妈的,要生要死的事,管什么出不出息?
我缩在被窝结界里,开始了一场激烈而混乱的思想斗争。
我这不是怂,也不是废物,我这是权衡了形势利弊之后做出的最有效的行动。再说了,怕死有什么不对?正常人都怕死。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趋势,怕死从来都不是必须被谴责的事,我就是来自一个怕死的时代,怎样?
能轻飘飘说出“死不重要”的人才有问题,那才是反人性的。
靠着这通胡思乱想,我总算压下去了一部分从心底升腾上来的恐惧。
可还没等我就这样慢慢安下心来,四周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不是安静,是“没有”——连我自己耳朵里的血流声都显得格外突兀。与此同时,我的感官变得越来越敏锐,头脑也比刚才清醒得多。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就在门口,离我只有几步远。
它在接近我。
我吞了口口水。
很近了。
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下淌。
我感觉它现在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我把手悄悄移到了腰间的刀鞘上。
……我原地暴起,猛地掀开被子,攥着短刀朝着那个我认定存在的东西的位置狠狠捅了出去。
可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办到的,我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稳稳抓住,短刀的方向因此偏了出去,“咄”的一声闷响,直直扎进了侧面的衣柜门里,木屑崩了我一脸。
我下意识想把刀抽回来,持刀的那条胳膊却立刻被牢牢控制住了。
“是我!”
听到声音,我猛然回过神。黑暗中,一只发亮的眼睛正与我对视,近得几乎要脸贴着脸。
是利莎。
我的身体一下子松了下来,随即,一股羞愧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抱,抱歉,我,我……”
“先别说这些,嘘!”
利莎打断了我后面的话,紧接着拉着我,用身体带着我一个翻滚滚到了床底下。
她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指了指衣柜的方向。
月光这时格外明亮,大概是云层散开了些。衣柜侧面,一道巨大的生物阴影正印在上面,看那轮廓的动作,它似乎被刚才那声闷响吸引了,正在试着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能清清楚楚地听到“砰、砰”的玻璃敲击声。这东西敲玻璃的力度可不轻,每一声“砰”都让我的心跳漏掉一拍,又猛地补上两拍。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甚至可能只是短短十几秒。
总之,时间在这一刻褪了色。
床底下积着一层陈年的灰,呛得鼻子发痒,我拼命憋着不敢打喷嚏,眼泪都快憋出来了。利莎伏在我身上一动不动,呼吸又轻又缓,像是和黑暗融为了一体,只有那只眼睛的幽光,偶尔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一下。
高层建筑的窗户质量,终究没有让我失望。至少在它连续敲了好几下之后,那种令人胆寒的碎裂声始终没有出现。
终于,那道印在衣柜上的巨大阴影,消失了。
我也算是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你心脏跳得真是快得吓人,胆小鬼。”
利莎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听了这句话,我才注意到我和她此刻的姿势——利莎的脸,可以说是正贴在我的胸前,难怪她说我的心跳快得吓人。
“嘘——轻声,换个房间说话。”
利莎猫起身,向上看了看,随后招呼我跟着出来。
好吧,悄悄的,悄悄的。
我拎起鞋,踮着脚尖走路,同时全程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经过衣柜时,我忽然想起那把刀还扎在柜门上,正想着要不要冒险去拔,利莎已经无声地凑了过去,两根手指捏住刀柄,手腕一抖就把它干净利落地拔了出来,连点声响都没有,随后反手把刀柄递到了我面前。
不愧是忍者派系的。
好在这回,再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我跟着利莎来到了另一个小得多的房间,靠着轮廓和摸索判断出里面还有一张单人床,而且这个房间连窗户都没有——不过现在,没窗户反而更合我意。
我盯着那只刚刚关好门的、发亮的眼睛。
……也不完全合我意,这房间里一点光都没有,黑死了。脚下踩到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好了,有什么想问的没有,现在可以正常说话了。”
“嗯……有光吗?至少点个蜡烛什么的总可以吧?黑漆漆的好难受。”
我听见利莎“唉”了一声。
不至于这么失望吧?!
对不起!人类这种生物,夜间视力就是这么差!
利莎不知道弯腰翻了什么,接着,一小束微弱的火光,在她手里亮了起来。
借着这点微光,我看清了她手里拿着的是个打火机。
……怎么说呢,也是可以的,总归是有点亮了。
“外面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坐在床沿上,仍然心有余悸。
“不知道,之前我没在这片区域见过它。你就理解成一种会飞的大怪鸟吧。”
利莎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转过头,眼里带着一点埋怨。
“你睡得也太久了,我睡醒了三次,途中看你都还没醒。而且你睡觉的时候还不关窗户,是我帮你关的。结果你一醒过来,就是要捅我。”
“睡醒了三次?”
“没错啊,我一次睡的时间很短,一般在半个小时到三个小时之间,一天里会挑几个比较安全的时段睡很多次。不像你,直接一觉睡到大晚上,睡得可真是够心大的呢。”
怪不得我一直没看到利莎睡觉,原来如此。
“额……这个,那是因为有利莎在,所以才睡得那么安心。”
我顺势恭维起了利莎,利莎只是意味不明地轻哼了一声。
“我第三次睡醒之后,绕着屋子做检查的时候,听到了那个怪叫。我先躲起来观察了那东西一会儿,但距离和角度都不行。后来很快想起了你,琴,于是就去提醒你,结果之后你也知道了。”
利莎松开了按着打火机的手,屋里的光源立刻就只剩下她那只眼睛了。
“天亮之前,先待在这里吧。这里有张毯子,一起盖着。”
黑暗里,我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在了我的腿上,利莎还顺手摸了一下我的大腿。
“冷的话,也可以靠近我一点。”
我靠,末日里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猫娘?我其实是误入了一款末日风格的galgame对吧?
“诶,利莎,你不怪我吗?”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后,我终于不想再逃避这件事了。
利莎人这么好,如果我那一刀真的捅到了她,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刚才差点捅了我的事?”
那只发亮的眼睛,侧过来看向我。
“要说一点都没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我心里沉了一下。
“……嗯,要揍我出气吗?”
“啊?你在说什么呢?”
利莎像是被逗笑了。
“不过现在,我感觉挺好的。你知道吗,琴?以前遇上这种时候,我只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有时候甚至要待上一整天,才敢确认危险真的过去了。”
“躲藏的时间总是紧张又难熬的。但现在嘛,身边有个比我还胆小的家伙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你瞧,我还能跟你说说话打发时间,不用全程绷着神经。”
啊……原来我能提供的,是情绪价值。
不过,没想到这种东西,竟然会让利莎觉得重要。
她以前,到底是怎么一个人熬过这些日子的啊。
我在心里默默感慨。
利莎见我没立马回应她,大概是不想让气氛变得太沉重,下一秒,毯子那头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嗤笑。
“琴,之前我还没注意,你的胸原来这么大,跑起来的时候不疼吗?”
这个…我陷入了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