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跟在利莎身后。
说实话，我现在必须得让行动占据思考，或者找点别的事情来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那间屋子里悬吊在半空的干尸头颅，已然成了悬在我精神上的一把尖刀，稍有不慎，就会把我重新拽回那种窒息般的崩溃里。
我一言不发，沉默地跟着利莎穿过街区里各种偏僻的小径，挤过一道道狭隘的巷口。
直到跟着利莎侧身挤过一个由建筑倒塌形成的狭窄豁口时，我卡住了。
……很他妈尴尬，我正在自我抑郁的时候遇到了这种事。
当时脑子里一直有蜜蜂苍蝇之类的东西嗡嗡乱飞，什么都没想，纯粹是凭着惯性跟着走。
那是个由倒塌墙体形成的三角形豁口，最宽的地方也不过半米。利莎侧身一钻就过去了，动作流畅得像水。我学着她的样子侧过身，深吸一口气收了收腹，然后往里挤——
完蛋了……
我卡在原地怀疑人生。
最要命的是，卡得最紧的地方是胸口。墙面又硬又糙，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有人拿着碎砖在来回打磨。
说真的，我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就去喊利莎，于是我原地挣扎了起来，试图自己拯救自己。
代价就是挤得更疼了。
“……你在做什么？”
利莎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了回来，我还是挺高兴她能发现我落在她后面，并且还愿意回来找我的。
“就是……卡住了。”
利莎的眼神从烦躁变成了无奈，她叹了口气，过来拉我。
“啊啊！好疼！胸，胸！等一下！等一下！让我先把刀解下来！”
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我才从那个缝隙里挤了出来。
出来后，我捂着胸口沉默地蹲在地上，想等疼痛感消退一些再继续走。
“……有那么疼吗？”
利莎叉着腰，满脸无可奈何。
原本二人之间算得上凝重的气氛，也因为这么一出闹剧多少缓解了一些。
利莎催促我起身快走。
“好了，快走了。”
我和利莎再次动身，这一次我稍微贴近了她一点，走到了她肩膀的右后方——大概是刚才那一出，让我下意识地想离她再近一些，哪怕没什么实际用处。
之后这条破路并不好走，到处都是磕磕绊绊的绊脚石，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倒像是有人把柏油路整片犁了一遍。
“嗯？”
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金属垃圾。走近了低头一看——是一枚弹壳。
我蹲下去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黄铜色的，脏兮兮的，已经有一半陷进了泥土里，边缘处还能摸到一点粗糙的磨损痕迹。
弹壳。
我站在原地，又扫了一圈周围的地面。
不止一枚。
这个世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一直以为这是个R18黄油来着。
这和我原本设想的世界背景完全对不上——我承认，我当初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云玩家，压根没在意过什么背景设定，所谓的“刷相关视频”，加起来总时长恐怕都凑不满十分钟，抛去里面重复的内容，可能连五分钟都不到。
而眼下地面上散落的这些弹壳，正在无声地告诉我一件事——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真正的热兵器冲突。
我盯着手心里那枚弹壳，这是我第一次摸到和枪械相关的实物，一种陌生又真实的重量感。
当然，你不能指望我认得出这是什么口径的子弹留下的痕迹。
伴随着弹壳的出现，我开始更加留意周围的环境。
我踩过一堆碎石，随手就近捡起了一顶破碎变形、几乎不成形状的白色头盔。
上面印着UN的英文缩写。
我把头盔颠来倒去地看，最后注意到上面还有个地方写着一个孤零零的字母——B。
B又是什么？某支部队的代号？还是某个人名的缩写？
手里这顶头盔沉甸甸的，边缘有一道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钝物狠狠砸中过。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座我一直当成游戏背景板的城市，或许真的曾经死过人，死过很多很多人，而不只是被我随口调侃的那些克苏鲁怪物或者贞子小姐带走的性命。
“跟上，你拿着垃圾干什么？”
利莎站在两步远的距离，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啊，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举起了这顶破了个大洞的白色头盔。
“头盔啊，你没见过吗？”
嘶，这反应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那，这个呢？”
我又亮出手中的黄铜弹壳。
“弹壳啊，哪怕你是末日之后才出生的，也不该没见过这个吧。就是那种能离得很远、随着‘biubiu’几声就能打死对方的东西，叫‘枪’，子弹是枪的消耗品，打出去之后就会在原地留下这样的壳子。”
利莎用一种照顾学前儿童的耐心语气解释道——语气还挺一本正经的。
“诶，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下显得我好像是个傻子。
我捂着脸，试图逃避利莎的目光。
不是，这也太ooc了吧？你的人设不该是猫娘忍者吗？那种看起来很酷很飒、还带点色气的猫娘忍者？
好吧，我决定以后不能再拿刻板印象去套这个世界了。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们接着走吧。”
我把手里这顶头盔和弹壳轻轻放回了原处——没有随手一丢，多少还是存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然后小跑两步追上了利莎。
我一路跟着利莎，最后来到了一处看样子是居民楼区的地方。
说起来……按常理说，这种密集的居民区，不该是特别危险的地方吗？
利莎领着我到了小区里一栋局部倒塌的楼下，指着这栋楼说：“从这栋危楼爬到顶，再跳到旁边那栋。就这么简单。”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这栋摇摇欲坠的危楼。
从一栋倾斜坍塌的危楼，移动到它倒下后正好挨着的那一栋楼上。
这会不会有点太安全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直接爬这栋看起来比较完好的楼呢？而不是先爬旁边这栋局部倾斜的危楼，再挪过去？”
这次，轮到我用怜悯（看傻子）的眼神打量利莎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自己去看，那栋楼的入口被封死了上不去，不然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好吧，那这倒是解释得通了。
我抬头重新打量这两栋高楼，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不是很想爬，怎么办？
“一定要爬吗？这真的安全吗？”
怎么看都不安全吧？
“哼，这就不懂了吧？你都不想往上爬，别人一样不想往上爬。同理，你觉得不安全，别人也会觉得不安全。”
利莎像是前辈一样开始指点我。
“我之前在那栋楼里待过几天，可以说这里就只有从这栋危楼跳过去这一种方法能过去，相当于只有一个出入口，并且视野开阔，楼里我还储备着一点紧急物资，够我们生活几天了。”
“既然那么安全，你为什么不一直待在那儿？外面多危险啊。”
“哈？你是白痴吗？物资总有用完的时候，得出来找东西再带回去，哪怕是我也觉得这么折腾很麻烦。这里就是我的一个应急整备点，不是永久的窝。”
很有道理，我是白痴。
我开始跟着利莎一起往上爬，目测这栋楼高度至少十层以上，大概在二十层上下。
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也没喝过一滴水，昨晚那一觉也睡得极不安稳，加上今天的活动强度着实不小——双腿开始隐隐发飘，手心也沁出了一层虚汗。
哪怕这具身体的底子再好，这么连轴转地折腾，也终究扛不住。
利莎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她一直走在我前面，脚步听着倒是没什么异样。
建筑内部的景象一如既往地破败荒芜，楼道墙皮大片脱落，扶手锈得发黑，踩上去咯吱作响。
唉，又上一层楼，更上一层楼……
“……呼，你慢点。”
利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好吧，事实是爬到十三层之后，利莎就逐渐落在了我身后——大概是那只失了神的左眼，也有可能她没休息好也饿坏了，这让她原本游刃有余的攀爬节奏也开始出现了迟滞。
“我觉得是你的耐力太差了。”
利莎没吭声，但我猜她大概没认同这句话。
现在到了楼体断裂倾斜坍塌的楼层，这里已经算得上半露天了，风直接从破损的外墙灌了进来。
我从裂口的位置朝外看了一眼。
这座由钢筋水泥浇筑起来的现代都市，此刻看上去好像已经死了，某种新生的绿色正从它的尸体上悄悄萌发出来——藤蔓顺着外墙的裂缝一路攀爬，缠住了锈蚀的钢筋，在几十米高的空中兀自招展着。
哪怕是钢筋水泥堆出来的城市，也终究会有寿终正寝的一天吗？
一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忽然涌上了心头。
“你在看什么？赶紧走了。”
还没在心里多感慨几秒，利莎就催着我继续往前走。
“往那边走，角度不算太大，走的时候手扶着这边的钢筋。”
利莎率先打了个头阵，伸手拍了拍旁边一根裸露在外、锈迹斑斑却依旧粗壮的钢筋，示意我跟着她的路线走。
这只猫娘，看着倒挺清楚哪儿能踩哪儿不能踩，果然是常年在这种地方讨生活练出来的本事。
那片坍塌的楼体断口处，露出了大片裸露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板，几根粗壮的钢筋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像是某种巨兽的肋骨，恰好撑住了几块倾斜的楼板残骸，勉强拼凑出一条能落脚的窄道，边缘不时还有碎石簌簌滚落，坠进楼下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里。
看起来倒不是特别难走，但真要我从这纯天然形成无人工雕饰的“空中楼阁”上走过去……心理层面多少还是有点发怵。
我给自己打了打气，就这个高度，哪怕突然掉下去，那也就直接死了，一了百了，不会有一丝痛苦的。
……大概吧？
我爬到一半，抽空朝利莎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倒是遥遥领先，大概是想早点到达目的地，脚步比我利落得多。
随后我又从旁边一扇已经碎裂的窗户望了望外面的风景。
远处大概曾经是个广场的位置上，立着几顶白色的东西，只是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那些所谓的白色早已经被岁月染成了灰黄，边角处支离破碎地垂着，像是被遗忘了许多年的骨架。
权且不提那些究竟是什么，我现在算是能体会一点极限运动爱好者的心情了。
有点刺激，这具身体在这种“欢呼雀跃”的状态下给人的感觉，确实和我原来那具肉身不太一样，血液里好像也跟着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亢奋感。
等我终于挪到对面的时候，利莎正在检查四周的环境，动作谨慎得不像是刚刚落地。
“很好，正常，至少没有实体来过。”
“我有个问题，那边的白色东西是什么？帐篷吗？”
利莎转过身，稍一思索就明白了我说的是哪里。
“哦，那个广场上的帐篷和工事，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了，现在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有了。”
利莎在前面带路，我跟着她，顺势又抛出几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多久之前留下的？比我在这里待的时间还要久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那副荒废的样子了。”
我们开始往下走，利莎说她的物资储备点在中间的楼层。
“你知道是谁留下的那些东西吗？”
“是谁留下的？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
“我在这里生活多久了？……不知道。”
她的语气平淡得让人摸不清是真的记不清，还是压根不想细说。
“好了，打住，比起这个，我还想问你呢。你身上这是什么打扮？牛仔短裤，丝袜，露脐背心。你之前是做什么的才这么穿？”
利莎干脆利落地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反手就开始攻击起我的穿着来。
我靠，我一来就是这么一身，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光着走吧！
“什么打扮？！你管得着吗？而且你竟然好意思问我？你连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那片废墟到底是谁留下的都说不清楚，我看你也没比我强到哪儿去。”
利莎一时语塞，那只完好的右眼瞪了我一下，倒是没再立刻反驳，反而别过脸去，尾巴不自然地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