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失魂落魄的利莎才找到了同样好不到哪里去的我——我刚扶着墙勉强站起身,眼神还有些涣散,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理智,此刻正一点点地往回聚拢,耳边残留的嗡鸣声还没有完全散去。
利莎心里此刻早已积满了愤愤不平的怨气,没有半分可以讲理的余地,只剩下一股急需宣泄的火气。
为了救这个连累人的家伙,自己竟然搭上了一只眼睛。
而这家伙倒好,从头到尾什么用都没派上,甚至连自己在旁边被折磨得死去活来都不知道,此刻还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果然是自己一个人待得太久了吗?对想有个同伴一起活下去这件事,才会生出这种多余的幻想。
“利莎……你回来了,你还好吗?”
我有气无力地率先开了口。利莎半张脸上都沾着血,脸颊和下颌处还有几道细小的擦痕,耳朵耷拉着,尾巴僵硬地绷直,肉眼可见的烦躁和不平静,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燃着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你这个废物,你的眼睛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瞎了?”
这句话,彻底点爆了利莎心里那颗火药桶。
她指着自己的左眼,一步一步朝我逼近,脚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压制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直到把我逼进了墙角,退无可退,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墙面。
“看啊,看清楚了没有?我的一只眼睛看不见了!为什么?都是因为你!因为你!”
身形明明比我娇小一圈的利莎,此刻的气势却完全把我压得死死的,我甚至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肩膀,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后来都在干什么?!从昨天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注意到你腰上别着那把刀了,在这地方要是没点本事,根本活不下来——为什么没来帮忙?哈,还是说,有个白痴替自己挡刀,你觉得挺好的?”
当时如果琴在我的身边,找那块镜子碎片的速度肯定能更快一些,至少不至于让她真的瞎掉。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了利莎的心里。
“什,什么?不,不是——我——”
“我什么我?!这儿离我刚才所在的地方也没多远,顶多隔着十几米、几堵薄墙,这样你都没听到我的动静?我疼得都喊出声了,你没听到吗?”
“对,对不起,我当时真的、真的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的声音越说越小,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苍白得可怜,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利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崩溃?你崩溃个什么劲儿?看到几具干尸就崩溃成这样?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哪怕你以前不是在这种地方生活,好歹也不至于连尸体都没见过吧?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怎么会这么没用?”
利莎的话已经算得上刻薄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一句接一句地扎进我心里,我甚至无从辩解——毕竟她说的每一句都不算冤枉我。这具身体的主人大概经历过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但至少此刻站在这里的我,是真的从没见过那样的场面,胃里一阵阵翻腾的恶心感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平息下去。
“那我算是明白了,亏我还想着能有个伴一起说说话、一起活下去,简直是我太傻了,摆出这么好的态度给你看。”
她后退两步,拉开了一段刻意留出的距离,那只发着幽光的独眼盯着我,带着一种近乎彻底的失望。
“再见,祝你好运,算我瞎了眼——哼,真是瞎了一只眼。”
利莎转身就要离开,脚步没有半点犹豫。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靠近楼梯口,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上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死死拽住了她的一只手。
“等等,不要,别,不要丢下我。真的很对不起!我,我的情况有点特殊,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能弥补我犯下的失误,我可以帮你的忙!”
“你这个人,放手!再不放开,我可就不客气了!”
利莎心里的焦躁和厌烦已经逼到了极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右手甚至不自觉地朝刀柄的方向靠近了几分。
“不,听我说——就当是弥补我的过错,我知道自己欠你的,不能让你因为救我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之后,还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去弥补,所以至少……至少让我留下来帮你。”
“要你来做什么?平白添一张吃饭的嘴?你有什么用?你身上也就这套衣服、这双鞋,还有那把刀算是有点用处,我也不多要,外套脱了给我,鞋没了你恐怕连路都走不了吧?刀你自己留着,就凭这么一把家伙事儿,离了它你更是没法活了——”
利莎一边讥讽着,一边甩开我的手,转身朝楼下走去,脚步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就在这时,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她竟然一脚踩空了。
利莎整个人从楼梯上翻滚了下去,好在她的反应速度救了自己一命,摔落的过程中极限扭转身体,四肢在半空中飞快地调整着姿态,最终双脚稳稳落地——如果脚腕没在最后那一下崴到,就更完美了。
“我怎么会摔下来的?!”
利莎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显然完全没料到自己会栽这么个跟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随即又被恼怒取代——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敏捷,也会在少了一只眼睛的判断力面前出这种洋相。
我愣了两秒,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一边跑一边把身上那件冲锋衣外套脱了下来,攥在手里,犹豫了短短一瞬,还是伸手递了过去。
“我觉得你需要我。”
我的声音说不上多有底气,但也没有半点心虚——这大概是我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这么笃定地说出一句话。
利莎没有立刻接过外套,稳住身形之后,她扶着受伤的脚腕,皱着眉打量了我几秒,视线最终落在了我腰间那罐红色的喷漆上。
“多嘴。我问你,你随身带着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圈地盘吗?”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点醒了我,我猛地想起了什么,也顾不上手臂还有些发软。
“我还可以这样!”
我从腰间取下喷漆罐,在利莎审视的目光下,屏住呼吸按下喷嘴——一条约摸半米多长的火焰“噗”地一声窜了出来,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格外扎眼,映得四周的灰墙都镀上了一层跳动的暖色光影。
利莎沉默了一瞬,眼神里的怒气似乎被这团火苗压下去了几分,重新开始估量起我这个人的能耐——虽然战斗方面目前看来还是一塌糊涂,但一罐能随身携带、随时喷火的东西……这倒是个不能完全忽视的玩意儿。
她伸手要过我的喷漆罐,试探性地按了一下——喷出来的却只是一团鲜艳的红色颜料。
“……”
利莎低头看着喷漆罐,表情一言难尽。
比打火机强不少的火力,可惜有效距离实在太短,杀伤力有限得很,指望这玩意儿单独应付什么硬仗,显然是不太现实。
利莎没再多说什么,把喷漆罐一把塞回我手里,转而接过了那件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动作间还能看出脚腕的伤让她微微皱眉。对我来说刚好合身的冲锋衣,套在她身上明显大了一圈,袖口都盖住了半只手,兜帽也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脑后。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楼下挪,没再开口说话,只有偶尔踩到碎石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打破沉默。我也不敢多嘴,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时刻绷着神经,一只手虚虚地悬在她身侧,做好了随时伸手拉她一把的准备。
走出这栋建筑,晨光又亮了几分,风里还带着一丝残留的凉意,混杂着街道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利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像是在向我宣布某个最终判决。
“……好吧,我暂时允许你跟着我了,只是暂时而已。要不是我这只眼睛……”
经过刚才那一下毫无预兆的踩空,利莎显然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恐怕需要不少时间才能适应独眼视野带来的落差——连下楼梯这种小事都能失手,真要换作平时那种高速缠斗的战斗场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抬手揉了揉左眼周围的皮肤,那只曾经会发光的琥珀色瞳孔此刻依旧一片黯淡,像是被人生生掐灭了的灯芯。
“你要不要紧?脚踝……”我小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不知道现在开口关心她合不合适。
“别多管闲事。”利莎瞪了我一眼,虽然这句话说得依旧硬邦邦的,但语气里的锋芒已经淡了不少,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抵触,而不是真正的排斥。
我识趣地闭上了嘴,没再追问。
“现在,我需要找个地方好好休整一下——一个能待上几天的地方,不是这种随便歇脚的临时窝棚。跟我走。”
利莎丢下这句话,率先迈开了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冲锋衣外套在她身后晃荡着,袖口随着她的步伐一甩一甩的。我默默跟上,落后她半步的距离,心里那点因为她一句“暂时允许”而升起的庆幸,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她走路时时不时的一个趔趄扯得七零八落。
街道两旁的建筑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废弃的车辆静静地趴在原地,锈迹斑斑的表面反射着零星的光斑。我一边走,一边悄悄观察着利莎的背影——她走得很倔强,明明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却硬是不肯放慢脚步,也不肯让我搀她一把,仿佛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是件比瞎了一只眼睛更难以接受的事情。
看来接下来这段路,也不会轻松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