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星璃前辈,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希始终缄默不语,星璃却半点不觉意外。即便前些年莫名音讯全无,仿若从人间蒸发,可小希和自己终究还是一母同胞、骨血相融的至亲,小希骨子里这点执拗脾性,星璃从来都了然于胸。
“别紧张,慢慢来。”星璃安慰到。“不如我们换个角度,你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决定跟精灵使签订契约成为魔法少女的?”
“前辈,这个问题……我非得回答不可吗?”
小希抬眼望向星璃,眉头轻轻蹙着,脸颊还透出几分难掩的局促,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将心底那股两难的迟疑全然摆在了脸上。
“这无关对错,不过是要你坦明自己的心意与立场罢了。”
星璃抬手将一缕垂落的长发轻轻别到耳后,发梢擦过细腻的耳缘,动作淡然又从容。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小希身上,音色没有半分波澜,接着补了句:“自然,你若执意选择逃避也无妨,这本身,便是你给出的态度。”
小希在心底反复拉扯了许久,像是被两股力道来回攫住,迟迟拿不定主意。
那些压在心底的秘密,早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日夜中沉淀得沉甸甸的,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已经被自己藏匿了这么久,久到连自己都快要扛不住这份重量,也的确该找个能听自己说话的人,好好将这一切和盘托出了。
“星璃前辈,我……我想成为魔法少女的原因,从来都不复杂。”
小希深深吸进一口带着夜露凉意的空气,又缓缓吐纳而出,像是要把胸腔里堵了好几年的沉郁浊气,顺着这一口气全都清散干净。
“那天夜里的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眼睫轻轻垂落,睫毛投下的浅影盖住眸中的情绪,声音软得像化在晚风中的棉絮,稍不留意就会融进深青色的夜色里:“我下晚自习抄近路回家,拐进巷口就看见个小女孩蹲在墙根哭。她也就五六岁的模样,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怀里紧紧搂着个洗得发灰的兔子布偶,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到几乎喘不上气。我蹲下来问她出什么事了,她仰着满是泪痕的脸跟我说,她妈妈被‘坏东西’抓走了。”
星璃纤长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出声打断,只是指尖虚搭在膝头,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最深处蜷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小女孩缩在我身后揪着我校服袖子喊‘就是它把妈妈抓走了’。”
小希的指节越攥越用力,泛出青白的色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前辈,我那时候怕得腿肚子都在打颤,本能想拉着孩子转身跑的——可我亲眼看见那团黑雾里伸出来一只手,是属于成年女人的手,拼了命地往外挣,指甲劈断了好几片,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黑夜里亮得刺眼睛。”
她猛地抬起头,眼尾漫上一层薄红,眼底却亮得惊人。
“然后我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顺手摸过脚边半块碎砖头,想都没想就朝着那团黑影砸了过去。”
星璃唇边溢出一声轻软的“嗯”,尾音微微挑着,没有讶异也没有评判,只是温和地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后来……米可就凭空出现了。它扑闪着小翅膀绕着我转了两圈,说我天赋异禀,是被命运挑中的人。”小希忽然低低笑出了声,那笑意里裹着点对过往拘谨的自嘲,又飘着层松了口气的释然。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哪有什么天生的魔法少女苗子啊——我只是没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妈妈,在自己孩子面前被魔物杀害。”
“所以你当场就答应签下契约了?”
“嗯。那个精灵使者扑到我肩膀上问我要不要成为魔法少女,我当时只问了一句:能不能把那个妈妈救回来。她说可以,我立刻就点头了。”
堵在小胸口那块沉甸甸压了好几年的巨石,像是在这句话落定的瞬间,裂开了一道通透的缝隙,裹着心的僵硬感终于散了大半:“等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成为魔法少女从来都不是童话里的好事——要和魔物死战,要忍着伤口的剧痛爬起来,还要亲眼见太多比巷口黑影残酷百倍的场面。可就算把我扔回那个晚上重新选……”
她的视线轻轻落回自己的拳头上,这双手曾在无数个至暗时刻迸发出耀目的魔法光,也曾蹲在血泊边,小心翼翼给倒下的同伴擦去脸颊的血污。
“我还是会捡起那块砖头,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星璃安静了片刻,忽然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软得像初春时节檐下最先化开的那层薄冰,顺着棱边慢慢淌出温和的水痕。
星璃眉梢微扬,眼尾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调里带着几分了然的软意:“原来这就是你的答案呀,我懂了。” 她像是刚听到了世间最合心意的答复,指尖捏着精致的银亮小刀,又叉起一块浸着蜜光的饱满果肉,轻轻递到小希的唇边。
那些“恐惧是人类的本能,勇气是人类的赞歌”之类空泛的大道理,她半句都不想说。于她而言,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漂亮话,只要能确认自己的妹妹,那份刻在骨子里、不带半分功利考量的纯粹善意,还好好地妥帖存在着,便已是足够。
既然这是小希亲自做出的选择,星璃便自然会以双重身份,为这份选择托底——一边是作为哥哥的守护,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职责与本能,是要替她挡去前路风雨的笃定;另一边是作为前辈的尊重,这是对过往羁绊的珍视,对并肩同行过的同伴的最深沉的铭记。
“既如此,本次例行检查便到此为止了,孙小希,愿你往后的这份纯粹与热忱,能始终不被前路的风尘所惊扰。”星璃说着缓缓起身,向着病床前的她,郑重地弯下腰行了一礼。
“余下的时间,你只需要安心养伤就好。”
狭小的病房里没有多余的声响,两位分别烙印着“过去”与“现在”轨迹的魔法少女,就在这方浸着浅淡消毒水味的小空间里,完成了她们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会晤。
这是属于魔法少女前辈对后辈的叮嘱与传承,是跨越了时光沉淀下的经验传递,而藏在这层身份之下,是一对兄妹,再次坦诚的牵起了那根血脉相连的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