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璃刚走出管理局的大门便寻了个没人到角落,确认四下无人后她阖上双眼,指尖轻抚胸口。心里默念了一声:“解除”。
随着白光闪过恢复原样的孙屿弯腰撑着膝盖,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头顶就罩下来一片软乎乎的白色布料。他捞下来一看,是那套白玉兰挑的旗袍上装和长裙,还带着体温。
拎在手里,指尖蹭过丝滑的面料,他皱了皱眉,心底那点别扭劲儿又翻上来了。但这料子不便宜,随手扔了又觉得说不过去。
原地磨蹭了半分钟,他还是摸出手机,翻了半天才在一个犄角旮旯的文件夹里找到赵德柱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顿了两秒,最后咬牙按了出去。
电话一通,赵德柱那破锣嗓子就炸了:"我天孙哥你还在喘气呢?我都以为你被那虫子当口香糖嚼碎咽了!你说我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孙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半个手掌的距离,等那波声浪过了才贴回去:"你他妈就不能盼我点好?什么悲喜交加,你搁这儿给我演话剧呢?"
骂完这句,他缓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半度:"少废话,拿个手提袋过来,地址我发你。"
"哎?那边不是划进重灾区了吗!孙哥你不要命啦?"
"废什么话,赶紧。"
他掐了电话,把定位甩过去。
没到十分钟,那颗扎眼的黄毛脑袋就从小巷尽头冒了出来。赵德柱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弯着腰直咳,把袋子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喷着粗气:"孙哥你上辈子是地主吧?大老远把我薅过来就为了送个破袋子?我当初不就收了你两百块封口费——"
"少啰嗦。"孙屿把臂弯里那套女装往袋子里一塞,拉链头滑到头。
赵德柱抬眼瞟了一下袋口露出的蕾丝边,嘴一咧,挤眉弄眼地往后退了半步,那表情像揣了八百个八卦要往外倒:"哦——孙哥,懂了懂了,我嘴严,绝对嘴严。嘿嘿。"
孙屿懒得接茬。指尖夹出一张百元钞票弹进他怀里,头也不回地往巷口走:"滚蛋。"
赵德柱在后面喊了句"谢孙哥赏",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但孙屿没回头,拐过街角就把他甩没了影。
暮色顺着孙屿熟悉的路线一路漫开,他掏出钥匙拧开家门锁的时候,楼道里残留的晚风还沾着楼下桂树的甜香。
推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如约裹上来,他像卸下一身重担似的沉进沙发里,肩颈紧绷了整日的筋骨这才慢慢舒展开。
指尖无意识地划到茶几上的遥控器,“嘀”的一声轻响,电视屏幕亮起的瞬间,惯常的烟火气终于把最后一丝通勤的疲惫揉散了。
他休息了一阵,起身踱进厨房,抽油烟机的轻响里很快飘出家常油香,不过是快手炒了两道简单的清鲜小菜,就着窗外漫进来的夜色,慢悠悠地应付完了这顿独属于自己的简餐。
躺在床上后,孙屿把变身宝石挂坠拿出来仔细端详着。脑海里不觉回忆起今天以星璃的身份去看望小希时,小希说的话……
“就算把我扔回那个晚上重新选……我还是会捡起那块砖头……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望着那块宝石,孙屿的思绪倏然飘回了多年以前。那时父亲尚在人世,曾亲手将这枚宝石交到他掌心,郑重叮嘱他日后务必随时带在身上,说将来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机缘。
那时的他只当是父亲送了枚寻常护身符,未曾多想。后来几番按捺不住好奇心,还悄悄拿着石头找了几位珠宝行当的资深专家掌眼,可所有人看完都摇头,说这不过是块毫不起眼的普通石头罢了。
孙屿始终摸不透老爸的心思,想不通他为什么偏要把这块毫不起眼的粗粝石块当作稀世珍宝般郑重托付给我,只反复叮嘱我必须时刻带在身上。
虽满心疑惑,却还是遵照他的嘱托,将这枚“宝石”贴身藏好,一天天揣着它,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轰然降临。
夜幕像被墨汁泡透了,浓稠得挤不出一丝光亮,暴雨裹着腥风砸在断壁残垣上,溅起混着铁锈味的泥点。
“这鬼东西怎么还咬着不放!到底有完没完——!”
孙屿背上死死箍着气息几近游丝的重伤魔法少女,任凭泥泞混着血沫浸透裤腿,脚步踉跄得几乎要栽进深坑,却还是咬着牙往废墟最暗的缝隙里钻,在坍塌楼宇投下的浓黑暗影里亡命穿梭。
身后那魔物沉重的脚掌狠狠碾过碎砖石,每一步砸得地面都在震颤,整片残垣断壁跟着簌簌往下掉着墙皮与沙尘——那孽障根本没有头颅,光秃秃的脖颈断面之上直接支棱着数根扭曲畸形的肢体,身形直挺挺拔到五层楼的高度,背脊两侧横伸着六条肌肉虬结的巨臂,挥扫时连空气都被撕扯出刺耳的裂响,每一声震彻雨夜的嘶吼砸过来,都震得他耳膜嗡鸣作痛,颅腔跟着阵阵发懵。
“咳、咳咳……别管我了,你自己跑……”
魔法少女攥着他肩头的衣襟,指尖连发力的力气都快要散了,拼着最后一丝游气挤出这句话。她身上那件粉缎织就的魔法战衣早已被魔物的利爪撕得稀碎,交错的裂口翻着渗血的布料,鲜红的血液顺着下颌线连成串往下淌,砸在孙屿的手背上烫得惊心。
“小家伙,听劝!那魔物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两个魔法侧的人,”悬浮在少女肩边的精灵使也晃着发颤的光翼,脆生生的嗓音里裹着急得发苦的无奈,“你只是个没碰过魔法的普通人,再耗下去只会白白把命搭进来,我们绝不能把无关的人拖进死局里!”
“少废话!刚才要不是你们俩扑过来挡那一下,我早就成魔物爪下的碎肉了,我怎么可能把你们扔在这儿自己逃命!”
孙屿红着眼睛吼回去,喉间带着狂奔太久磨出的血锈味,硬是将体内那点快要烧干的力气榨得一干二净,半拖半驮着怀里软下去的少女,拼着最后一口气往阴影深处挣,想从这堵死的死局里抠出半分生的缝隙。
“没用的……那是III级魔物……除非有【辉光】级的战力赶来撑住场面……我们根本不可能……呃……”
话音还没落地,腹部翻涌的剧痛猛地攥住了少女的神经,她的声音骤然卡成了细碎的呜咽,原本还沾着点暖意的鼻息又淡下去几分,像风中快要捻灭的烛火。
死亡的阴影正顺着泥泞的地面一点点往脚边爬,孙屿浑身的力气早已耗得干干净净,腿一软就重重瘫坐在废墟的瓦砾堆里。
他到最后都没松开环在少女膝弯的胳膊,仍旧死死把这位粉色裙装的魔法少女护在背上,可两人连抬动一根手指逃跑的余力,都彻彻底底被抽空了……
“走……求你了……快走……”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沾了雨的棉絮,望着脚边瘫在瓦砾里、胸腔大口起伏几乎要喘不上气的少年,虚弱得连抬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她打从心底里不愿让自己注定的牺牲,再搭上这样一条毫无干系的鲜活性命。
远处的魔物借着与生俱来的超强感知力,循着空气中弥漫的血味与两人残留的气息,踩着碎砖石一步步往他们藏身的方位逼近,沉重的震响每靠近一分,就把死亡的窒息感往脖颈上紧一圈。
就在这几乎要被绝望攥紧的瞬间,孙屿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思绪,猛地记起了什么。他指尖抠着冰凉的残砖缝,咬着牙把快要散架的身子撑起来,踉跄着扑到那悬浮的精灵使面前,眼底的光亮得惊人,裹着破釜沉舟的坚定直直望过去。
“我问你——她成为魔法少女,靠的到底是什么?”
少女攥着最后一丝残存的魔力,颤抖着解除了身上破碎的变身状态,原本笼罩在身周的淡粉色辉光簌簌散去,她颤巍巍掏出那枚像凝固的粉霞般的宝石钥匙,塞进了孙屿沾着泥血的掌心。
“拿着它走……去找下一个你能碰到的魔法少女,把这把魔法之钥交出去……别回头,快走……”
可就在这枚带着余温的宝石离开少女掌心的刹那,孙屿贴身藏着、从老爸手里接过的那枚毫不起眼的石块,突然从他衣襟里迸出暖得发烫的光——两枚宝石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双双从两人手中挣脱,悬浮在潮湿的半空里,撞出一圈流转的金粉霞光。
“等等!这、这是?!”精灵使的光翼猛地一颤,瞳孔骤缩成了细小的光点,满是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你怎么会持有这个……”
孙屿根本没等精灵使把后半句话说完,指尖径直攫住了自己那枚正发烫的宝石,像是血脉里早就刻好了对应的咒语似的,无师自通地将它重重贴在了自己的胸口,唇瓣不受控制地念出了那句跨越了平凡边界的变身咒文……
回忆到此结束,关于那个夜晚精灵使的话语,孙屿的记忆已经漫上了薄雾。他记不清对方具体说了什么,唯独剩下身体骤然被微光包裹的触感——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变身。也是从那一刻起,他便一脚踩进了这条名为“魔法少女”的奇妙道路。
“坚持初心吗……”
他指尖蹭过掌心温凉的宝石,低声呢喃着将它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暖意顺着后颈漫上来,他的意识如同被温水托着一般,晃晃悠悠沉入了松软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