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金辉顺着窗棂淌进室内,在地板上洇出浅淡的暖斑。孙屿像过去数日那般,循着固定的生物钟起身,系上围裙走进厨房煎蛋热粥,直到抬手准备敲响次卧房门的瞬间,悬在半空的手指才猛地顿住——小希还在医院养伤。
草草用完早餐,他拎起通勤包出了门。所幸公司所在的片区并未被魔物的侵袭波及,街头的公共显示屏上,魔法少女的代言广告仍在循环播放,色彩鲜亮得像是要溢出屏幕。
车流与行人仍在柏油路上往来穿梭,周遭的烟火气浓稠如常,仿佛昨天那场危险,从未真实发生过。
不得不承认,人类本就是这样锚定在当下的现实生物:绝大多数人或许一辈子都在庸常的轨迹里打转,那些需要赌上一切去扛起的重任,从来都只落在极少数人肩上。
对大部分路人而言,哪怕明天世界就会被一只无比强大的魔物给毁灭,也丝毫不会打乱今日的日程:一日三餐要吃合口的菜式,工作要赶截止的方案,闲暇时还要刷两集新出的剧集,连上学的孩子都不忘绕路去买一袋包子作为早餐。
吃喝、玩乐、工作与学习,这些嵌在日常里的细碎瞬间,才是支撑多数人往前的全部重量。
对那群彻底将自己全然交付给当下、不被过往桎梏、亦不为将来焦虑的人,孙屿非但没有半分抵触,反倒打心底里觉得,这才是寻常日子原本该有的鲜活模样。早在从前,他也确确实实,对着这般全无紧绷感的松弛生活,生出过满溢的憧憬。
孙屿到公司刚刚打上卡,赵德柱不知从那里又凑了上来。“孙哥,你看昨晚的哪个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就是昨天不是闹魔物了吗?那家伙简直就像一个脱轨到列车在城西南那里横冲直撞。当时管理局唯一能出动的只有桔梗。”
“只有桔梗?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赵德柱把手机屏幕怼到孙屿面前,上面是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昨晚城西南魔物事件,为什么只有一个魔法少女出战?》,“你看这评论区都炸了。桔梗一个人扛了十几分钟,要不是突然冒出来那个白衣服的,城西南半片街区都得没。”
孙屿接过手机划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说这个白衣的什么来头?”赵德柱语气压低了半截,一脸“我跟你讲个大秘密”的表情,“我跟你讲,我昨晚把那段无人机画面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那魔力波动和战斗方式,跟管理局现役那几个完全不是一个路数。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她那个贯魔枪,一发就把快十米长的蜈蚣给秒了。”
“哦,所以呢?”
“所以?”赵德柱瞪大眼睛,像是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木头,“所以这绝对是管理局藏起来的王牌。你想啊,平时那些小打小闹,虫啊兽啊的,都让桔梗她们这种地方编制的上。真正要命的大场面,才放这种王牌出来。那身白衣服的小姐姐——”
他比划了一个从天而降的手势,“说不定是从总部空降下来的。东海市管理局才多大点地方,哪养得起这种级别的。”
孙屿把手机递回去,语气平淡:“你小说看多了。”
“屁!”赵德柱不服气地一扬下巴,“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她打完就直接走了?连个采访都不接,画面里连个正脸都看不清楚——这要不是管理局刻意保护的王牌,至于这么藏着掖着?再说了,你看看桔梗那个反应,当时人都愣住了,明显她也不认识这号人物。这不就是空降的大佬吗?”
孙屿拉开工位坐下,打开电脑,随口应了一句:“也许人家只是路过。”
“路过?你路过一个给我看看,随手一枪秒了十米巨虫然后扭头就走?”赵德柱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反正我觉着,管理局手里肯定还捏着好几张牌没打,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啊,就只管吃瓜看戏得了。”
他说完往自己工位溜达回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那个星璃身材是真顶。你瞅那腿——”
“赵德柱。”
“得,不说了不说了,孙哥您忙。”
将赵德柱打发走后,孙屿终于能摁下电源键启动电脑,准备沉下心处理今日的工作。可专业软件的启动动画刚在屏幕上铺开,兜里的手机就突然嗡鸣着震了起来。
他掏出屏幕扫了眼,那串号码在通讯录里印得深刻,熟得不用看备注也知道来路。
“行吧,刚把黄毛赵德柱送走,这下又要来应付白玉兰这尊‘白毛’菩萨了。”
孙屿在心里暗自吐槽,没在办公区接这通电话,转身踱进僻静的卫生间,随手带上门后才按下接听键。
“孙先生,是我,千韩。”听筒里传来千韩略显恭谨的声音。
“千韩?我不用猜,肯定是白玉兰让你打这通电话的吧。”孙屿靠在卫生间的瓷砖墙上,语气带着点了然的笃定,“别绕弯子了,让她本人接电话。”
“啊这……孙先生,这不太合适吧,白局她现在正……”
千韩的推脱之语还没说完,就被孙屿径直打断,语气里没半点转圜的余地:
“少来这套场面话,我比谁都清楚,她绝对就在你旁边站着。今天她不亲自跟我把话说清楚,我断然不会过去!”
他指尖轻轻叩着冰凉的台面,心里门儿清——白玉兰这时候找过来,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早就摸得透亮。
听筒里先是传来千韩支支吾吾的慌乱话音,紧跟着便是一阵指尖摩挲机身、信号微微晃动的嘈杂动静,下一秒,那道甜得发腻、还带着点刻意撒娇意味的熟稔声线便径直撞了进来:
“小孙孙~ 今天抽得出空不?我这儿有点事,想请你来管理局一趟呀。”
“没空,今天要上班。”
孙屿的回应听似平平静静没有波澜,可每个字吐出来都像裹着层薄冰,隔着无线电波都能漫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半点转圈缓冲的余地都没给对方留。
“哎呀,那点工作就先放一边吧,更何况都有我还是你老板,就当是给你批了假嘛。”
“一年到头露不了几面,就只会按时打薪水的甩手掌柜,也好意思腆着脸称自己是老板?”
“呜额……小孙孙你怎么这么绝情啊!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难道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被孙屿一句堵得没了话头,白玉兰那股子骄横劲儿瞬间泄得精光,语气里满是蔫蔫的委屈。
“你……你要是不肯过来的话,我、我就只能……”她像是特意顿了两秒攒足悬念,才咬着字慢悠悠开口,“我就只能把王国那边刚递到我手上的第一手消息,原样咽回肚子里,半字都不外漏咯。”
“王国?!你开什么玩笑——”孙屿的声音瞬间沉了半度,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惊怔,“你不过就是个分局局长,怎么可能攥得住这种层级的核心一手消息?”
这话听着明晃晃是吊人上钩的鱼饵,可孙屿心里清楚,这趟他根本由不得自己选——哪怕明知是饵,他也根本没法做到视而不见。
“哼,这你就别多问了!我这次找你,是实打实的真心想帮你,既然你不领这份情,那就算了。”
孙屿握着手机沉默了好片刻,指尖在机身侧面轻轻敲了两下,终究还是松了口:“你特意绕这么大弯叫我去管理局,就只是为了说王国的消息这事?”
“当然……不止这点事呀。”
眼见终于拿捏住了孙屿的软肋,白玉兰的语气瞬间轻快得要飘起来,半点不再藏着掖着,径直挑明了真实目的:“我知道你当初答应挂名教导员的前提是听调不听宣,旁人随便支使不动你,但名义上你总得正式露个面,见见这批新入队的魔法少女。这次的新人里不光有你妹妹,连前阵子刚养好病痊愈归队的秋菊也在。”
“……行吧,我去一趟管理局。”
“这才对嘛小孙孙~ 我就在局里乖乖等你过来哦。”
电话一掐断,孙屿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今天这都是什么事?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半点儿清闲都不给他留。他索性草草收拾好桌面的东西,径直离开公司。
留在原地的赵德柱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里暗自撇着嘴腹诽:“啧,这家伙明明早就被富婆兜底包养了,还偏要在这儿装模作样端架子,纯粹是死要面子的假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