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屿的公司离家本就没多远,脚程催动下不过十五分钟便踏入了家门。他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指尖旋开密码盒的锁扣,将那颗泛着微光的变身宝石稳妥揣进兜里,刚转身要往外走,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等等,今天还有教导员的事……是不是该备一身女装?”
彻底变身对他而言,向来是对魔力与体能的双重榨干,接连变身留下的透支后遗症,是孙屿绝不想轻易触碰的麻烦。
更棘手的是,多次变身翻涌的能量波动溢出的界限之力,每一次都可能扯动魔法王国的感知网,暴露行踪。
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冒这份险。可他蹲在衣柜前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指尖触到的,只有白玉兰早前硬塞给他的那套旗袍上衫与同色系长裙。
要不试试女扮男装这个路子?念头刚冒出来,孙屿就无奈地苦笑——他变身之后身高会猛地缩到和小希差不多的高度,自己原本的男装套上去,铁定松松垮垮晃荡得像穿了偷来的衣服,根本没法看。
“行吧,就凑活穿这身。”权衡再三,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唯一的选择。
出了单元门,九月的朝阳早已完全跃出地平线,金晃晃地泼在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薄如轻纱的热浪。他点开手机地图,管理局坐落在城东,自己却在城西,两者横跨了大半个东海城,直线距离都有十几公里——昨天若不是刚好赶上末班车,他还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家。
“还是打车吧,省点力气。”
他站在路边点开叫车软件,加载圈转了没两秒,一行明晃晃的提示跳了出来:“前方排队12人,预计等待28分钟。”
孙屿盯着这行字顿了两秒,指尖干脆利落地切进公交APP。刚好有一班B7路直达目的地,站台就在小区门口五十米处。他快步赶过去,站台上已经零散站了七八个人,个个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电子站牌的红字清晰显示:B7路还有三分钟到站。
三分钟刚到,一辆挤得像罐装沙丁鱼似的公交车吭哧吭哧蹭到站台边。车门刚拉开一条缝,孙屿就看见里面人贴人脸挨脸,前门刷卡机旁的大哥被挤得胳膊肘都直接支棱到了车门外。司机从人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冲站台喊:“上不去了啊!等下一趟!”
车门“哧”地一声关上,这辆满载的公交车像头累极的老黄牛,晃悠着慢慢挪远。站台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烦躁地骂了句什么,又很快有人低下头重新扎进手机屏幕里。
孙屿扫了眼下一班车的预计到站时间:十五分钟。他脑子里闪过白玉兰在管理局那张永远挂着促狭笑的脸,又晃过“魔法王国”这四个沉甸甸的字,咬了咬牙切回打车界面,点开了“同时呼叫所有车型”。
加载圈又开始慢悠悠转起来,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屏幕上的预估价从38跳到42,又一路窜到51,他把小费都加到了十五块,屏幕那头依然没有半点司机接单的动静。
孙屿盯着转得没完没了的加载图标,忽然想起今早赵德柱拍着大腿说的那句话:“咱们城西这片自打魔物袭扰过后,出租车司机都不敢往这边跑,生怕半道又窜出个什么邪乎玩意儿。”
“合着我这是把自己活成交通避险灾区了是吧。”
他黑着脸把手机塞回兜里,太阳穴突突地跳。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热络到刺耳的招呼:“小孙!小孙啊!这是上班去啊?”
孙屿回头一看,王大妈顶着一头蓬松的小卷发,穿件印着小碎花的防晒衫,正推着辆粉得扎眼的小电驴从楼道里挪出来,车筐里还塞着一把带露的芹菜,两摞超市打折的鸡蛋。
这辆小电驴浑身贴满闪片,车头挂着串一走道就叮当作响的塑料风铃,后座还绑着个软乎乎的碎花棉垫,在九月的朝阳下亮得像个行走的迪斯科球。
“王大妈,您这是……”
王大妈把车往旁边一支,顺手从车筐里掏出鸡蛋点了点数目,脸上满是得意:“今天超市搞活动呢,一斤鸡蛋便宜八毛!我在队里排了二十分钟才抢着……”
“王大妈。”孙屿盯着那辆粉色小电驴,眼神忽然诚恳得发亮,“您这车,能不能借我骑一会儿?”
“啊?”王大妈猛地抬头,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满是警觉,“你要我这车干啥?”
“我这边真有急事,得赶去城东,打不到车公交又挤不上去,实在是没辙了……”
“城东?!”王大妈的音调瞬间拔高八度,“那十几公里路呢!我这车电瓶都用两年了,哪能跑那么远,半道铁定给我趴窝!再说你一个大小伙子,骑我这粉色的车像什么样子——”
“大妈。”孙屿的语气突然郑重得像在谈百万级的合作,“我给您这车充满电!往后一周您家的垃圾我全帮您拎下去倒,门口到的快递我都帮您扛上楼,绝对不给您落一件。”
王大妈眼珠转了转,明显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还有!”孙屿又补了句,“前阵子您说家里Wi-Fi信号飘,周末我铁定上门给您把路由器调得明明白白的。”
“上次你也说调路由器,调完我家电视盒子都连不上网了——”王大妈撇撇嘴。
“这次绝对没问题,弄不好我请您喝一周的早茶!”
王大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两遍,终于从兜里摸出那把拴着毛绒小熊挂件的车钥匙,“啪”地拍在孙屿手里:“行吧行吧,看你平时小伙子做事稳当。对了!这车我骑了三年,刹车不太灵,你千万别骑太快,给我悠着点来。”说着顺手把车筐里的芹菜和鸡蛋拎出来抱到自己脚边。
孙屿接过钥匙,长腿一迈跨上粉电驴,车头的塑料风铃被晃得叮铃哐当响成一片。他把挎包往空了大半的车筐里一塞,手腕一拧车把手,小电驴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嗡鸣。
“谢谢您了王大妈!我办完事儿就给您把车安顿好!”
“早点回来啊——头盔!头盔戴上!”王大妈忽然在身后扯着嗓子喊他。
孙屿从后座底下摸出那顶比车身还艳的粉色头盔,上头还粘着两只晃悠悠的塑料猫耳朵,他黑着脸把头盔扣到了脑袋上。
后视镜里清清楚楚映出一个身影:一身利落黑装,头顶扣着个粉得刺眼的猫耳头盔,身下骑着辆贴满亮片的粉色小电驴,正慢悠悠融进清晨的晨光里。
孙屿沉默了三秒,把心一横,车把手直接拧到底。
小电驴吭哧吭哧地蹭上主干道,扎进早高峰的非机动车流里。旁边骑共享单车的小学生路过,偏着小脑袋瞅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第二眼。孙屿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心里反复默念:我是外卖员,我是赶单的外卖员,这事一点也不尴尬。
导航界面跳出来提示:您还有十公里到达目的地。可电驴的表盘指针死死卡在二十码的位置,他把手柄拧得都快变形了,速度半分也没往上涨。风铃被风刮得在他胳膊上蹭来蹭去,叮铃的声响像在全程实况直播他此刻的尴尬。
他闯过三个绿灯路口,晃晃悠悠超过两辆共享单车,被四辆过路的电驴在后头按喇叭催,最后还被一个蹬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慢悠悠超过去,临走前大爷还回头给了他一个“年轻人骑得太慢啦”的嫌弃眼神。
好不容易熬到第七个路口,小电驴忽然发出一声蔫蔫的“呜——”,速度“唰”地从二十码直接掉到五码。
孙屿低头一扫,电量表的指针已经结结实实贴在了红线上。导航界面明明白白标着: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
他僵在非机动车道上,粉色头盔下的脸彻底没了表情,脚边刚被王大妈落下的芹菜叶子,被风刮得蔫头耷脑晃了晃。旁边写字楼的巨幅广告屏正亮着魔法少女的广告,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反复跳出:“东海市管理局——全力守护您的每一刻日常。”
孙屿盯着这句广告词看了两秒。
“守护日常。”他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掏出手机给王大妈发微信:“大妈,车我停在城东地铁口非机动车停放区了,钥匙放在车筐的塑料袋里,您回头喊个邻居陪您取一下,电瓶我已经提前充过一半电了。”
发完消息,他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攥着头盔咬咬牙接着蹬。
三公里的路蹬完,孙屿满头大汗地戳在东海市管理局的侧门口,后背的衣服湿了好大一片,手里还攥着那顶没处塞的猫耳头盔,整个人也显得憔悴了不少。他深吸一大口气,推开了管理局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