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璃几乎是逃出训练室的。地板上的汗渍还没干，她没看，径直冲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反锁隔间门，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攥紧指尖吸了几口气，抬手用指腹抹掉眼角没擦干净的湿痕，拧开冷水龙头，掬水扑了扑发烫的脸颊。水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喉间那点哽塞总算压下去大半。
不得不承认，和男生相比，女生往往会更为感性——哪怕怀着同一种心绪，她们感知情绪的纹路，也总是更细腻绵密些。
镜里的眼睛恢复清亮，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才转身去隔壁更衣室。门再推开时，出来的是神色平静的孙屿。
刚踏出半步，走廊那头窜出一道娇小的身影，直直撞进他怀里。孙屿身形清瘦，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小半步，怀里的小家伙反倒重心一歪，眼看要往后倒。他反应快，指尖攥住她细弱的手腕往回一带，把人捞了回来。
低头一看，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鼻尖泛红，眼尾肿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湿痕。
孙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撕开小口抽出一张，轻轻蹭过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怎么啦小妹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跟哥哥说，哥哥帮你讨回公道。”
小女孩抬眼扫了他一下，没等他把纸巾收回去，猛地挣开他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尖，小身子一扭，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尽头跑远了。帆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哒哒声没几下就消失在拐角。
孙屿举着纸巾，望着那道消失的小背影，愣在原地。他缓缓回过头，朝小女孩方才冲出来的方向望去，那扇半掩着门、挂着标牌的房间，是白玉兰的办公室。
他抬步走了过去。
指尖一推就拉开了门。白玉兰陷在办公椅里，眼神空空地凝在桌面某处，整个人浸在失神里，连孙屿绕过桌边走到她近前都没察觉。
“白玉兰？白玉兰！”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连着唤了两声。
“额啊！啊……”白玉兰猛地打了个颤，抬眼望过来，眼底还盛着没散尽的恍惚。
“小、小孙孙，你上完课了？”
她慌慌张张拢了拢散在肩头的碎发，说话还带着没缓过来的磕绊。
“刚才从你这儿跑出去的那个小女孩……是你把她弄哭的？”孙屿的语气里压着点迟疑，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上。
“小女孩？什么小女孩？”白玉兰茫然地眨了眨眼，愣了两秒才猛地反应过来，拍着桌面抬高了声音，“哦！你说她啊！她……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你以为是我欺负了她？我在你眼里难道就是这么没品的人吗？我们俩可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啊！你居然会这么看待我？”
“别在这儿耍疯，赶紧说，那丫头到底出什么事了？”
白玉兰眼神晃了晃，扫过周围，滚了半天才叹出一口闷气：“这样，你先跟我换个地方再说，那孩子的事儿，我实在没法在这儿开口。”
……
……
“你是说……那个孩子就是雯雯？”
白玉兰指尖绕着奶茶杯壁摩挲了两圈，抬眼时眼底漾开一点苦意，点点头抿下一口热饮。他们正坐在东海市内湖湖畔临窗的咖啡店里，窗外的湖风卷着晚桂的香气漫过玻璃。
“是的，你该从小希她们嘴里听过这个名字，雯雯，代号云英。和她们一样，是东海市新生代里藏着魔法力量的少女。”
“这孩子命太苦了，爹妈走得早，旁支亲戚没一个能联系上的，这些年一直孤伶伶飘着，现在就暂住在我们集团名下开的白鸽福利院里。”
“那她刚才来，是想说什么？”孙屿抬眼看向对面。
白玉兰指尖抵着眉心重重叹了口气，从内衬西装口袋里摸出枚泛着淡粉柔光的变身宝石，指尖一旋就轻轻落在玻璃桌面上，溅起细不可见的微光。“她今天突然闯进管理局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来旁听你的魔法实操课的，没想到……”
“她直接跟我摊牌，说不想再当魔法少女了，求我帮她解除契约。”
“你根本做不到。”孙屿的语气很笃定。
“是啊，我哪有这个权限。”白玉兰端起冰奶茶灌了一大口，杯壁的水珠沾在唇角也没在意，“我早跟她讲清楚了，管理局只管三件事：统筹所有在职魔法少女、清缴出现的魔物、处理战斗后的收尾烂摊子。至于当初签的契约……我们半分都没法插手。”
“那米可呢？”孙屿忽然想起当初引导小希签下契约的那只精灵使。“如果有它在的话应该能做点什么吧。”
“这才是最头疼的事。”白玉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家伙最近压根联系不上，指不定又溜去哪个角落发掘新的魔法少女了，连个影都抓不到。”
“米可那家伙……”
白玉兰“咚”地一声把奶茶杯墩在桌面上，塑料吸管被她咬得扁成了条，边沿全是牙印。
“算了，先不提那只猫了。说回雯雯——你知道她今天在办公室找我，说什么了？”
孙屿没接话，指尖转着冰凉的玻璃杯，安静等她往下说。
“她说连着小半个月做噩梦，梦里魔物的爪子带着腐臭味直挠到她眼皮子跟前，每次惊醒浑身的汗把T恤泡得透透的，床单边缘潮得能拧下凉水来。”白玉兰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比窗外的夜风还凉，“她跟我说，这两个月撑得太苦了，每次变身那股蚀骨的疼，就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骨头缝往里扎。她求我能不能把这段记忆也一起收走，擦得干干净净，半分不留。”
她顿了顿，指尖蹭过空掉的奶茶杯壁。
“我告诉她我做不到，话音刚落她就哭了。缩在我办公室沙发角里，哭得像只被雨淋透、连家都找不到的小猫，我站在边上，连伸手哄都不知道该从哪碰她。”
“她这个年纪……”孙屿低声开了个头，后半句轻轻咽回了喉咙里。
“她这个年纪，本来该操心的是下周模拟考的最后一道大题，是明天校服里面配哪条碎花裙子，是操场隔壁班那个打球的男生今天有没有往她这边多瞟一眼。”白玉兰接得极快，指尖在玻璃桌面上敲了两下，“而不是天天睁着眼就怕魔物从哪条地缝里钻出来，不是每次拎着武器出门，都要暗自发笑今天能不能活着回来。”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裹着点压不住的涩：
“我也不是没试过给她找心理医生，结果人家医生都说这孩子内心太封闭，一时间难以改变。”
空掉的奶茶杯被她随手推到桌边，发出轻响。
“没办法，东海市这么大的地界，能顶上去作战的就雯雯和小希，秋挽她们寥寥几个。小希她们本来就很辛苦了，现在要是再把雯雯的担子硬压过去，迟早她们也得先垮掉。”
孙屿往后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泛着碎月光的湖面上。“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拖着她的退役申请不批？”
“拖？”白玉兰挑起眉，嘴角扯出点自嘲的弧度，“我拿什么拖？拿那张印着公章的破合同？真等她情绪彻底崩溃捅到上面去，我这个局长第一个挨处分。问题的根儿根本不在这——”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指尖重重点在桌面上。
“是舆论。这丫头真要是以‘身心崩溃’的名头退下来，消息走漏出去，你猜那群靠流量吃饭的自媒体会怎么编？《震惊！魔法少女临阵脱逃！》《东海守护者竟弃百万市民于不顾》，标题一个比一个戳人痛处。普通人哪管她今年才十七岁，哪管她骨头缝里的针扎了两年——他们只会记得，怪物涌上来的时候，有个本该冲在前头的人，往后退了。”
“你能暂时把消息按住吗？”
“能捂多久算多久。”白玉兰的头一回连语气都沉了下来，“我先在管理局内部把她的档案封死，对外统一口径就说云雯被调去邻市做长期支援。可纸哪能包得住火，她迟早还是会挨上一身骂。我这个当局长的，现在能做的也就这点事，能帮她挡一阵，是一阵。”
孙屿沉默了几秒，湖面上的光晃得他眼睛发涩。“她值得比这更好的结局。”
“我当然知道。”白玉兰重新往后靠回椅背，疲惫的笑意漫上眼角，“所以我从头到尾没拦她。我跟她说，你现在就回家，把窗帘拉上踏踏实实睡三天，剩下的烂摊子我来收拾。她一开始还不敢信，我跟她说你信我这一次——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最后转头就往楼下跑，就是你刚才在楼下撞见她那阵。”
她侧过头看向孙屿，眼尾的红意还没褪干净：“你说，我这次做的，到底对不对？”
“你已经做了你所有能做到的。”孙屿迎上她的目光。
“这话听着怎么像专门编出来哄我的。”
“本来就是哄你的。”
白玉兰愣了愣，紧接着“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伸手隔着桌面去够那份塑封的菜单，指尖敲在奶茶那一页的最顶上。
“行吧，那我就心安理得再点一杯最贵的——今天这第二杯，你请客。我这个东海管理局的局长，混到现在喝奶茶都得蹭别人的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