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里的挂钟指针滑过七点四十的刻度,孙屿才恍然回神,窗外的天早已经浸成了浓稠的墨色。湖对岸连成一片的霓虹灯火,被雨水晕成了模糊又柔软的光斑。
他指尖离开那杯早凉透的咖啡杯壁,站起身低声道:“不早了,该走了。”
“嗯?你直接回家?”白玉兰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眼尾还沾着点没褪尽的屏幕蓝光。
“不然呢,当然回家。”
他刚推开咖啡店门,裹着湿冷雨气的风就直往衣领里钻,激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身后忽然传来白玉兰清亮的喊声:“哎——小孙孙,我可记着你家离这儿还挺远的。”
孙屿回头,就看见她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笑得一脸狡黠又辜:“城西,对吧?这个点又碰上下雨,你打车不得排到明天早上去。”
“那也不至于——”
他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外头的雨骤然变猛,豆大的雨点砰砰砸在门口的遮阳棚上,不过几秒的功夫,街上原本零星的行人就躲得干干净净。孙屿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看着界面上跳到六十三位的排队数字,整个人僵在门口,沉默了整整三秒。
这时白玉兰“腾”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抓过包往肩上一甩,几步蹦到他身边。她仰着头看了看雨幕,又偏过脸盯着他憋笑,“啪”地撑开手里那把折叠伞:“别等了,我家客房反正空着。”
孙屿扫了一眼门外几乎能把人砸晕的暴雨,又落在她那张快憋出褶子的笑脸上,妥协似的松了松肩:“……你家有吃的吗。”
“原本没有,但你可以给我做啊。”
“……”
“走啦走啦,淋成落汤鸡铁定感冒。”白玉兰已经先迈出门槛,站在伞下朝他伸手勾了勾,“我这是大发慈悲收留你,可别不识好歹。我跟你说,我家沙发软得离谱,你睡一次以后指定不想走。”
“我说了我睡客房。”
“客房也行,反正沙发和客房你随便挑一个,另一个归我睡。”她自己先被这话逗得咯咯笑出了声,又立马板起脸催他,“快点,这伞就这么大点儿,你再磨蹭我真把你推出去自己淋着。”
孙屿没辙似的叹了口气,侧身钻进了她的伞下。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像敲着一串细碎的鼓点。
白玉兰下意识就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浸了雨,嘴上还在振振有词地念叨:“你看我对你多好,回头得欠我三顿饭,一顿都不许赖。”
“你刚才说这是收留。”
“收留是住宿费,饭是感激我的感谢餐,两码事。”
“……走吧,先别说了。”
两人挤在那把小小的折叠伞下往雨里走,白玉兰攥着伞柄的手总不自觉往孙屿那边倾,没走多久,她的右半边肩膀就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湿痕。
孙屿伸手过去想把伞柄往她那边推,她攥着往回抢,还理直气壮地耍赖:“你别动,我胳膊举酸了,接下来该你负责撑。”
“那你早说啊。”
“我这不是说了吗。”
等伞柄落到孙屿手里,空出手的白玉兰立刻露出了真面目——抬脚往路边的积水洼里轻轻一踩,溅起来的水花直接沾湿了孙屿的半条裤腿。她眨着眼睛抬头看他,表情纯良得像刚打翻主人花瓶的小猫:“哎呀,我没看见这儿有水。”
“你明明是故意的。”
“我没故意,我是有意的,这俩能一样吗。”
孙屿懒得跟她掰扯,径自往前走着。白玉兰跟在他身侧,又接连踩了两个水洼,每一下都踩得轻快,像是在完成什么藏了好久的小游戏。孙屿没说话,默默把伞往自己这边偏了小半,两滴冷雨瞬时落在了白玉兰的发顶。她立刻凑过来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手臂,眼睛弯成两道细缝:“你这个人,还挺记仇。”
她跺了下脚,装作气鼓鼓的模样,可眼尾藏不住的笑意全泄了底,还拖着调子打趣他:“真怀念以前小时候,那次你被人堵在巷子里,还不是我冲上去替你出头,怎么现在长大了,就不认我这个发小啦?”
“你出头?”孙屿偏过头看她,眼底带着点浅淡的笑意,“那次明明是你先把隔壁班男生惹急了,最后是我站在前面替你挡着的。”
“那还不是因为我看见你被人堵了,才故意去惹他们引开注意力!”白玉兰梗着脖子反驳。
“你这逻辑,自己绕着不晕吗。”
“晕什么晕,反正结果就是我救了你,你就说是不是吧。”
孙屿没再接嘴,只是沉默着往前走了几步,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忽然开口:“我可还记得,那次你把人家男生的鼻子打出血,你爸来学校的时候,你站在办公室门口哭得比受害者还惨。”
“我那是、那是被吓的!”白玉兰立刻嘴硬。
“可你爸刚走,你眼泪一擦就跟我说,以后要当大人物,把所有爱欺负人的家伙全赶出东海市。”
白玉兰的脚步猛地顿了半拍。雨声哗哗地裹着周遭的一切,她偏过头去看身侧的孙屿,伞下的光线很暗,看不清他脸上具体的神情。
“你怎么……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啊。”
“你当时喊得那么大声,半个年级的走廊都能听见,想忘都难。”
白玉兰低下头,抬脚踢飞了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积水里,发出一声轻脆的闷响。她很快又抬起头,恢复了往日那副没正形的模样,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那你看,我现在也算半个‘大人物’了吧?你不得表示表示,回头请我吃顿好的,别总拿清汤寡水的面糊弄我。”
“刚才说欠你三顿,现在又多了一顿梦想成真费?”孙屿无奈摇头。
“那当然,之前三顿是住宿费,这顿是庆祝我梦想实现的专属饭钱,不冲突。”
孙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一下,恰好被一直盯着他的白玉兰抓了个正着。她立刻来了精神,凑过去晃了晃胳膊:“笑了笑了!你明明就是早就想答应了,还装模作样在那儿等打车。我跟你说,这雨就是老天爷在帮我,特意留你下来的。”
“老天爷是你家远房亲戚?”
“那可不!我白玉兰在东海市混了这么多年,人缘好到连天都得给我面子。”
话音刚落,头顶就炸响一声闷雷,雨势跟着又猛了几分。白玉兰吓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孙屿身边靠得更近了些。孙屿悄悄把伞往她头顶全偏过去,自己的左半边肩膀直接露在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外套布料往下淌。
白玉兰察觉后赶紧伸手把伞往回推:“你别光顾着我,要是你淋病了,就我这只能煮方便面的厨艺,到时候咱俩不得一块儿饿死在我家。”
“现在倒是想起你不会做饭了。”孙屿偏头看她,眼底带着点戏谑。
“我又没忘过,我一直记着你家在城西,远得要命!我这不是大发善心收留你,你就偷着感恩戴德吧。”
“对了,你客房的被子多久没换了?”
白玉兰的脚步顿了两秒,声音明显弱了半分:“……应该、上周保洁阿姨刚换过吧。”
“‘应该’?”
“哎呀我哪能记这么细!要是真没有你就盖沙发上那条毯子,我冬天开十六度空调都靠它,暖和得不行。”
“那你盖什么?”
“我盖客房的被子啊,我又不傻。”她说完自己先乐开了花,肩膀抖个不停,伞面上的雨水跟着晃下来几滴,正落在她鼻尖上。她随手抹了一把,扭头冲孙屿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两人走到路口刚好遇上红灯,便并肩停在斑马线前等着。雨幕里斜对面的便利店亮着一团暖融融的黄光,白玉兰盯着那团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今天……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
“谢谢你坐了一下午,安安静静听我碎碎念雯雯的事。还有那只叫米可的家伙,哼!等我找到它非得把它尾巴上的毛薅秃不可。”
绿灯亮了,两人接着往小区方向走。白玉兰很快就岔开了话题,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单位食堂的菜有多离谱——上周的番茄炒蛋,番茄是番茄蛋是蛋,大师傅把两样东西凑在一个盘子里就敢端出来,简直是对厨艺二字的侮辱。
“你这个只会煮方便面的人,还好意思点评别人的厨艺。”孙屿笑着怼她。
“我只是不会做,又不是没品味,不会和没品味,那可是两回事。”
说说笑笑间,两人终于钻进了白玉兰住的高级公寓楼门厅。白玉兰把伞收起来,顺手甩了甩伞面上的积水,侧过脸看孙屿的时候,才意识到刚才一路挤在伞下,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的细碎雨珠。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刻意放慢脚步等孙屿跟上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让他听清自己说的话,也能恰好瞥见他被雨沾湿的侧脸。
门厅的感应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光洁的地砖上,白玉兰偷偷在兜里按了几下手机,又飞快地塞回去,嘴角偷偷弯起的弧度还没压下去,就被孙屿撞见了。
他刚要开口问,就听见白玉兰亮开嗓子催他:“走啦走啦,赶紧上去看看我家客房到底有没有被子!”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往前跑了两步,又忽然回头,风把她的声音轻轻送过来:“对了,你要是真饿得慌,我冰箱里还有昨天刚买的菜,应该还能吃。”
孙屿挑了挑眉:“你不是说,她家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面膜吗?”
“那是上个月的老黄历了!我昨天特意去超市采购的。”
“你明明一早就记得冰箱里有菜,刚才还骗我说没有。”
白玉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脚步声轻快得像踩在鼓点上。“谁让我记性不好,刚想起来的,不行啊?”
孙屿看着她的背影,脚步不自觉加快,几步就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走进了亮着暖光的楼栋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