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密了起来，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成一片。
茶几上那只小蛋糕只剩下一半，奶油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旁边两把塑料叉子横七竖八搁着，碟子边沿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草莓汁。
星璃拿纸巾把茶几上的奶油渍擦了，空盒子丢进垃圾桶，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
“你今晚住哪儿？”
雯雯的手指捏着碟子边沿，没说话。
她兜里有陈姨给的银行卡，可住的地方还没找好。昨天在福利院赖了一晚，今天不能再回去了。
“我……我待会儿去找个小旅馆。”
星璃看了她两秒，没追问，起身去玄关柜上拿了手机，低头按了几下。
“这个点你一个人去找旅馆，我不放心。”她抬起头，语气很平常，“我帮你叫个车，送你去你住的地方。你之前住哪儿？”
雯雯报了个地址，是城东的一条巷子里的出租屋。
“行。”星璃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车五分钟到楼下，我送你下去。”
雯雯站起来，把碟子和叉子拿去厨房水池冲了冲，放好。出来的时候星璃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拎着一把小伞。
“走吧。”
两个人下了楼。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星璃把伞撑开，往雯雯那边斜了斜。
两人站在单元门口等车，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两道人影。
“星璃……”雯雯盯着地上的水光，声音很轻，“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呀。”星璃偏头看她，笑了一下，“蛋糕又不是我一个人吃完的。”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路边。
星璃上前跟司机确认了目的地，拉开后座车门，回头看雯雯。
“上去吧。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把自己的手机号报了一遍，“记住了？”
雯雯点头，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好，回去吧。”星璃朝她摆摆手，退后两步，站在伞下。
雯雯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窗上挂着雨珠，隔着玻璃，星璃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只看得见她撑伞站在那里，外套被风吹起一角。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雯雯回头看了一眼，星璃还站在路灯下，伞面上的水光一晃一晃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和夜色吞掉了。
雯雯的身影彻底从视野里淡去的瞬间，星璃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胸腔里憋了许久的气息终于顺着唇齿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胸口，指尖能感受到皮下平缓跳动的温热，心里一声不响地默念出两个字：“解除”。
话音刚落，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她周身漫开，几只泛着细碎银粉的蓝蝴蝶凭空从光里旋出，扑闪着翅膀绕着她飞了小半圈，便随着光一同敛入了空气里。
孙屿活动了一下还带着些许变身时残留的酥麻感的手腕，没急着做别的，先动手把房间里刚才刻意布置出星璃生活痕迹的物件一一归位，仔仔细细收拾得干干净净，确认看不出半点异样后，才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给赵德柱发了条消息。
说起来这事还有前因，这处老房子本就是赵德柱的老家。
白天他俩跑完福利院的工作，顺路寻到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小饭馆填肚子，饭吃到一半，孙屿才状似随意地开口，问赵德柱能不能把这老家的房子租给自己用一天。
两人当场就扯了好一会的皮，争到最后，孙屿不仅包下了这整顿饭的所有开销，还额外转了将近一千块的租金，才总算从赵德柱手里接过了这串凉丝丝的钥匙。
孙屿到现在都记得，当时赵德柱见他松口，眼睛都亮了，当场就喊着老板多加了两道硬菜，那副逮着机会就要狠狠宰他一顿的得意嘴脸，简直鲜活得像刻在脑子里似的。
夜深得像浸了墨，孙屿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他望着自家楼栋还亮着的那扇窗，心里暗自打鼓：都这个点了才回去，小希那丫头，该不会又要冷着一张脸数落我吧？
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抬脚踩进了晕黄的光晕里，往家的方向走。
……
钥匙齿轻咬进锁孔，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在静谧里漾开，门应声被推开一条缝。
孙屿敛着呼吸踮脚蹭进玄关，先探着半个身子往客厅的方向瞥。
暖黄的灯光从那片区域漫出来，屋里却静得只剩挂钟在哒哒跳，扫了一圈竟没看见半个人影。
他紧绷的肩瞬间松下来，弯腰轻手轻脚蹬掉皮鞋，换上了门口摆着的软棉拖。
等他放轻脚步踱到客厅中央，才猛地看清沙发上的人影——穿淡粉睡衣的小希正蜷成小小的一团，陷在沙发垫里睡得沉。
身后的落地窗还留着半扇缝隙，深秋的冷风卷着夜雨的湿意往屋里灌，直往女孩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脸上扑。
孙屿的心猛地一揪，不敢耽搁，放快脚步却仍踩着极轻的步子绕到窗边，指尖攥着窗沿慢慢将缝隙合严，连落锁都压着动作没发出一点响。
他就那样站在沙发边，垂着眼静静看她。
屋里没开暖气，刚才又灌了这么久的冷风，外面还下着凉雨，孙屿在心里暗忖：就算小希是能呼风唤雨的魔法少女，这么睡一夜也肯定要冻感冒。
他侧过身，视线落在女孩的侧脸上，夜风吹得她鼻尖泛着一点浅红，连那双平日里清亮的黛眉都轻轻蹙着，像在梦里也受着凉，看得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想伸手把那点褶皱抚开。
他比谁都清楚小希的作息，这丫头向来把时间掐得极准，九点半前肯定会洗完澡窝进自己的房间，从来不会逾矩。
可今天，她却打破了自己守了好几年的习惯，就这么在硬邦邦的沙发上等着等着，睡了过去。
是在等我回来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孙屿一身的疲惫就像被温水泡开了，眼底漫出一层发烫的暖意，跟着涌上来的还有沉甸甸的愧疚——自己这个哥哥当得实在太马虎，总以为她平日里对着自己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却忘了藏在硬壳底下的心意，从来都不会被表面的神色盖住半分。
现在是凌晨十二点整，他违背了和小希说好的“早归”约定，在外面忙到深夜；而那个嘴硬的丫头，也打破了自己雷打不动的作息，在亮着灯的客厅里，攥着一份惦念等了他好久。
有点湿热的水汽莫名漫上眼眶，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湿意，心里只剩一片软热：亲情这种东西啊，真的是世界上最不讲理的奇迹，哪怕隔了岁月的河，哪怕跨了不同的世界线，骨血里牵着的那根线，总能让两个心里装着彼此的人，精准地接住对方的心意。
就算是再冷硬的性子，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也会像雪遇上暖阳，悄无声息就化出一滩温柔。
孙屿低低笑了一声，这是他今天熬到现在，最放松的一刻。
他俯下身，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云，稳稳地把沙发上蜷着的女孩抱了起来。
小希睡得很沉，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臂弯里托着的身躯轻得很——这是他时隔整整七年，再一次用这样的姿势把她抱在怀里，像公主那样稳稳托着。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晃了神，猛地倒回很多年前的少年时。
那时候小希才到他腰那么高，天天黏在他身后打转，晚上非得赖着让他抱着回房间才肯闭眼睡觉，他那时候也总不厌其烦，就这么抱着软乎乎的一小团，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怀里的女孩似乎是骤然离开了冰冷的沙发面料，触到了熟悉又暖和的气息，迷迷糊糊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刚才还皱着的眉尖，就这么一点点舒展开来。
温热的呼吸软乎乎地扫过他的脖颈，带着一点淡淡的橘子香，孙屿的脚步却半点没晃，还是像当年那样稳，一步一步慢慢踱进了她的房间。
他小心地曲着膝，把女孩轻轻放到铺着绒毯的床上，又扯过一旁的被子，拉到她下巴的位置掖好边角。
陷在暖融融被窝里的小希，神色松弛又安详，长睫乖乖地垂在眼下，像是正陷在什么甜软的梦境里。
孙屿指尖抬起来，把她鬓边乱掉的几缕长发，仔细地理到了耳后。
看着这张和记忆里慢慢重合的脸，他嘴角漾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不管以后还要遇上多少麻烦事，至少此刻攥在手里的这点安宁，是真真切切触得到的。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慢慢往门口走，脚步轻得没发出一点声响。
到了门边上，他又转过头，望向被窝里那团小小的身影，唇瓣动了动，用轻得像晚风似的声音，慢慢飘进安静的房间里：
“晚安啦，我的小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