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没有奇迹发生,也没有时间回溯。
奕白踉跄扑到深坑边缘,脚下的焦黑碎石哗啦向下滑落。
他低头望向坑底,只有满地冷却的焦土、零星飘散的灰色余烬、和一把残破不已的剑,血雨噼里啪啦砸进深坑,除了雨水击打碎石的声响,什么都不存在。
没有尸体,没有残片。
方才那冲天爆炸过后,石尘仿佛人间蒸发。
“不可能……”奕白浑身止不住发抖,指尖冰凉,他蹲下身子,手掌抚过滚烫还带着余温的焦黑地面,掌心沾满被血雨打湿的灰烬。
身后一众御鬼者陆续赶到,站在深坑边缘,望着满目疮痍的城市街区,所有人沉默无言。
坍塌的楼宇横亘在老街中央,断裂钢筋狰狞地戳向灰红色的夜空,漫天血雨依旧绵绵不绝地倾泻而下,冲刷着废墟,将地上的血迹一点点冲淡。
通讯耳机里面,分部源源不断传来嘈杂的汇报,江海市多处地点冥气爆发,诡异作乱的警报此起彼伏。
可此刻奕白已经听不进去任何消息,脑海反复回荡方才爆炸的火光。
耳机里刺耳的警报还在不停鸣叫,江海市的危机仍在发酵,可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座死寂的焦黑深坑。
他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额发不断淌落,冰冷浸透全身,目光死死盯着坑底那把残破的时序残剑。剑身黯淡无光,剑身上的纹路大多已经崩碎,仅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还在微弱跳动——那是石尘残存意识最后的印记。
“把残剑回收,封锁整片废墟区域。”奕白的嗓音沙哑干涩,强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对身边御鬼者下达指令。
几名队员沉默行动,小心翼翼下到深坑,将残破的时序残剑收纳进特制封印容器。
指尖触碰剑身的瞬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缕极其微弱、如同风中烛火的意识波动,转瞬又隐匿下去。
黄泉夹缝深处。
哈迪斯本体感知分身彻底消亡,浩瀚冰冷的意念在幽暗虚空中缓缓震荡。他捕捉到时序残剑裹挟一缕残识坠入时间乱流的轨迹。
“以肉身本源自爆,一介凡人竟做到这种地步。石尘,你的意志,我记下了。”
淡漠的冥神意念消散于虚空,可属于哈迪斯的注视,已经牢牢盯住了这条漂泊在时间夹缝里的残魂。
时间夹缝之内。
没有天,没有地,无穷无尽的时间乱流呼啸翻涌。时序残剑破碎的外壳化作一层薄薄光膜,牢牢护住石尘那一缕快要消散的意识碎片。
无数时间碎片在四周飞速掠过。
古玩老街的还价对峙、小巷之中与御鬼少女的厮杀、白色虚无空间顿悟通透世界、最后玉石俱焚的冲天火光……一幕幕记忆碎片循环回放。
石尘没有躯体,没有五感,只剩下一团朦胧模糊的思绪。他想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心念。
想要抓住什么,却两手空空。狂暴的时间洪流不断冲刷光膜,残剑的保护屏障每一秒都在损耗变薄。
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抛向过去,还是未来,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返江海市。
回到现实人间。
血雨依旧笼罩整座江海市。
救援车灯划破暗红色雨夜,救护车、御鬼者分部的车队陆续开进老街废墟。
街道之上到处都响起诡异嘶吼,城市的灾难还在愈演愈烈。
奕白抱着存放时序残剑的黑色封印盒,站在倾盆血雨当中。雨水打湿封印盒的外壳,他的指节攥得发白,眼神无比坚定。
“无论你被时间卷向何处。我一定会找到你。”
此刻的黄泉路一片狼藉,满地血迹。
众人浑身是伤,鬼力几乎枯竭,不少人捂着太阳穴,还残留着刚刚冥神精神冲击带来的头痛眩晕。
队伍之中,白发老御鬼者胸口旧伤崩裂,刚刚抵挡冥神意念冲击消耗了全部心神,正捂着伤口粗重喘息。
那一缕幽冥寒气悄无声息缠上他的后背,顺着毛孔就要侵入经脉。
就在寒气即将侵蚀神魂的一瞬间,老者浑身猛地剧烈一颤。
他身上杀伐厚重的鬼力骤然向内收拢压制,满头雪白发丝之上,缓缓浮起一层淡淡的银白月华星光。
刺骨的冥寒一接触星光,当即滋滋消融,化作一缕虚无青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身旁紫袍中年心中一惊,立刻抬手凝聚正阳之力
“老先生!”
白发老御鬼者双目紧紧闭合,身躯微微抖动,凡人苍老的肉身正在承受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神力。片刻之后,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依旧是那张布满皱纹苍老的面孔,但是眼底不再浑浊,流转着细碎流淌的银白色星芒。
说话的嗓音褪去了老人沙哑苍老质感,温润悠远,带着跨越万古岁月的平静。
太白金星借这具重伤凡躯临时降临。
“诸位无需戒备。”
被附身的白发老者缓缓抬手,一圈如水波般荡漾的银白星光向外铺开。
黄泉战场各处残留的零星冥气全部被星光净化消散。
太白金星,逐渐走向黄泉路内部。
“冥王...哈迪斯,我觉得我们有事要谈。”
银白星光裹住白发老者伤痕累累的身躯,一步步踏过满地染血的青黑石板。
四周翻涌漆黑冥雾不断朝他挤压而来,却都被一层柔和却坚韧的星月光晕隔绝在外,冥雾撞在光膜上,不断发出滋滋的湮灭声响。
黄泉夹缝深处,无边幽暗之中,高大黑袍身影缓缓显现。恶浊碎片缠绕在袍角,浩瀚冰冷的威压沉沉压落整片空间。
哈迪斯早已感知到这股天界星光的到来,并没有直接释放毁灭性冥潮,只是静静伫立在幽冥暗影之内。
“星辰使者。”哈迪斯宏大冰冷的意念直接回荡在夹缝天地,不需要口舌发声。
“你占据凡人躯体,孤身踏入我的领域,是打算开战?”
白发老者立于星光中央,神态从容淡然,苍老的身躯在神力之下微微震颤,凡躯时时刻刻都在承受巨大负荷。
“我并非为厮杀而来。枷锁破碎,乃是人间众人无意之举,并非刻意与你为敌。但如今你的冥气顺着空间裂隙向外渗漏,江海市万千凡人,将要承受无妄灾劫。”
哈迪斯黑袍轻轻翻卷,无边冥雾在身后如同黑海翻涌。
“凡间之事,你管不着我。”哈迪斯用一股极其轻蔑的语气说道
滚滚漆黑冥雾随着他的意念翻涌向前,几乎要压到星光光膜之上,空间被磅礴的冥力挤压,四处泛起细碎黑色裂痕。
被星光包裹的白发老者身形微微一晃,苍老的骨头在神力负荷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但是太白金星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退让。
“天地大道自有制衡。凡界生灵,归轮回秩序所辖,并非可以任由冥气肆意荼毒。我今日不是以天界威压命令你,而是前来与你协商盟约。”
“协商?”哈迪斯低沉的意念带着一声冰冷的嗤笑,“我被枷锁囚禁无尽岁月,刚刚重获自由,为何要接受你的约束?”
“你如今力量并未完全复原。”
太白金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幽暗夹缝。
“若是冥灾彻底爆发,人间生灵大量陨落,滔天怨念会撬动天地法则。
到那时,凡界所有御鬼强者,连同东方阴司会一同向黄泉夹缝发难。
就算是你,也难以独自扛住多方合力围剿。大战一开,你也只会再度陷入困局。”
哈迪斯周身的冥雾骤然一顿。
祂心中清楚,此言并非虚言。
枷锁方才破碎,体内力量还有大量被恶浊碎片牵制,还没有恢复到巅峰全盛状态,全面开战对自己得不偿失。
“那你打算给出什么样的盟约。”
哈迪斯的语气收敛了几分轻蔑,开始认真审视眼前的星辰使者。
“七日条约。”太白金星道出条件。
“七日之内,你约束向外漫溢的冥气,不主动调遣冥物攻入江海市。天界不会派遣神兵降临,不会主动进攻黄泉夹缝。”
呵,哈迪斯轻笑一声。
“就算没了我,他们用来封印的黄泉路,黄泉路的阴气外泄,就算没有人催动,也会有百鬼夜行、厉鬼、僵尸等邪物降临,人间还不是难逃此劫。”
幽冥深处,他的意念缓缓散开,漆黑冥雾在身后翻涌起伏,言语之中带着一丝漠然的嘲讽。
被星光包裹的白发老者神色不变,眼底银白星芒轻轻闪动。
“黄泉路阴气外泄,是旧封印崩塌带来的余祸,我自然清楚。”
“这份七日条约,并非要你根除世间邪祟,只是约束你七日之内不主动驱使的冥力与冥物,不去主动放大这场灾难。黄泉逸散的阴气余波,交由人间御鬼者与阴司自行抵挡处置。”
哈迪斯沉默片刻,黑袍边角缠绕的恶浊碎片微微闪烁幽光。
“有意思。我不去主动出手推波助澜,任凭黄泉本身的灾厄消磨凡界力量。”祂缓缓品悟着条约的边界,“如此一来,我坐看人间在灾祸当中消耗实力,自己安心消化枷锁破碎之后逸散的恶浊力量,恢复修为。”
“条约便是如此。”太白金星平静回应。
“可以。”哈迪斯宏大冰冷的意念再度响彻这片幽冥空间,“七日虚空契约就此定下。七日时限之内,我不会主动调遣冥力、冥物进攻江海市。你们天界,亦不可出兵攻打黄泉夹缝。”
“时限一到,所有契约束缚全部作废,我将再不受任何限制。”
“立约。”
银白如月华的星辰之力,与深沉漆黑的冥力于虚空之中盘旋缠绕,无形的法则印记烙印在黄泉夹缝天地之间,七日虚空契约正式生效。
契约缔结完成之后,笼罩在白发老者身上的银白星光迅速黯淡稀薄。
借这一副身受重伤的凡人躯体深入冥神领域谈判,已经消耗太白金星极多神力,老者苍老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皮肉之下骨骼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响。
“盟约已定,我该回归天界了,希望冥王恪守约定。”
星光轻轻托住老者伤痕累累的身体,转身踏着青黑石板,顺着黄泉来路向外缓缓撤离。
哈迪斯独自伫立无边的幽暗深处,冥雾在他周身缓缓流动,他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感知远处凡界传来的阵阵阴气波动,冷眼等候七日之期到来。
一路后退,当星光终于退到黄泉路的出口位置。
白发老者双眼里流转的银白色星芒一点点消散殆尽,太白金星的神祇意念彻底抽离这一具凡躯。
老者浑身瞬间失去全部支撑力气,身子一晃,直直向前栽倒,陷入深度昏迷。
守在出口之外的一众御鬼者见状,连忙快步冲上前,伸手稳稳将老人搀扶抱住。
所有人的掌心,悄然浮现出一缕淡淡的温热银纹,那是契约残留下来的微弱印记。
无形的七日倒计时,已然沉沉笼罩风雨飘摇的江海市。
丝丝缕缕阴冷黑气自黄泉缝隙源源不断向外飘散,百鬼夜行的不祥预兆,已经悄然降临人间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