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灯火重新落入眼中时，普尔维琳才发觉自己一路都没有真正呼吸
城门在身后合拢，铁栓落下的声音短而沉，像把森林里的暗紫关在了外面
伊索莉丝走在她身侧，指尖已经看不见魔力，肩背却仍绷着，她们没有立刻走向广场，也没有回应熟人的招呼，只沿着主街内侧的阴影往前走
希瑟莉丝和希莉娅丝坐在灯下，希莉娅丝先看见她们，手里捏着的干面包差点掉下去，她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像是怕自己问得太急
希瑟莉丝也站了起来，却没有迎上来，只站在灯影边缘，目光从普尔维琳的剑移到伊索莉丝的袖口，最后落在两人身上
普尔维琳看见她们完好，才开口：“回去”
两人点点头，默默跟在身后，希莉娅丝边走边小声问：“你们没事吧？”
普尔维琳没有回头，只低声回了一句：“没事”
这句话并不完全真实，但此刻只能这样说
回到骑士团的会议室，门关上后，伊索莉丝先检查了窗缝和门闩，希莉娅丝站在桌边，手指绞着衣角，几次想问，又都咽了回去
希瑟莉丝坐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背靠着墙，目光悄悄打量着两人，直觉告诉她，她们一定隐瞒了什么
但她不敢直接开口，她能感觉到，两人隐瞒的事，一定与她和希莉娅丝有关
就在这时，弥梵索萝来了，披风边缘还沾着夜露，她没有寒暄，只问：“怎么样？看见了什么？”
伊索莉丝听见这句话，像被抽走力气般坐到凳子上，沉默片刻后说：“旧日深渊王庭的纹章……”
说完，她将自己记忆中所见的徽记展示在众人面前
希莉娅丝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忽然发紧，希瑟莉丝却像被那枚徽记轻轻刺了一下，呼吸慢了一拍
弥梵索萝也有些震惊，随即抬眼看向两名少女：“你们先回里屋，天色不早了，接下来是大人的事”
希莉娅丝立刻看向普尔维琳，又看向希瑟莉丝，她想留下来，可普尔维琳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听话
希瑟莉丝起身时，眼角余光掠过空中浮现的纹章，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说出口，只跟着希莉娅丝进了里屋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
外屋的声音低低传来，伊索莉丝把森林里的痕迹、灰烬、刻痕、灰白幻影，以及那段关于“容器”和“化身”的话都说了
她没有添油加醋，反而因为太冷静，让每个字都像落在铁板上
普尔维琳听完，问：“弥梵索萝，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们会被盯上？”
弥梵索萝没有否认：“从她们第一次踏入城中时，我就知道，后来也确实在我意料之中，有人在查她们的来历，只是我不知道深渊教会已经走到这一步”
“你知道旧王庭的事？”
“知道一点”
“一点是多少？”
“足够让我不能让她们继续留在明处”
普尔维琳盯着她：“所以你邀请她们入团，不只是为了保护？”
弥梵索萝沉默片刻，低声说：“是，也不是，最初的确是为了把她们放进我能看见的地方，之后……我也确实希望她们自己做出选择”
伊索莉丝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空中的纹章，忽然问：“旧王庭的纹章，为什么会出现在深渊教会的据点里？”
弥梵索萝答得很慢：“因为有些东西被埋得太久，久到连敌人也会把它当成工具”
里屋中，希莉娅丝贴着门缝，听见“容器”两个字时，脸色白了白，她回头看向希瑟莉丝，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的掌心
“希瑟莉丝？”她轻声问
希瑟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刚才看见那枚徽记时，脑海里闪过一片很冷的雪
雪地里没有声音，只有银白色的叶纹在远处亮起，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唤她，她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可胸口却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我好像见过它”希瑟莉丝说
希莉娅丝握住她的手：“别怕”
她轻声安慰着，希瑟莉丝看着她，忽然问：“如果她们要我加入骑士团，你会去吗？”
希莉娅丝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希瑟莉丝没有笑，却轻轻回握了她
外屋里，弥梵索萝终于说出自己的打算：“从明天起，希瑟莉丝随普尔维琳学剑，希莉娅丝随伊索莉丝接触术式，她们需要学会保护自己，也需要学会控制自己”
普尔维琳点了点头：“希莉娅丝的身体不及希瑟莉丝，承受不了高强度训练，但她的思维和魔法天赋很高”
伊索莉丝接话：“但她对魔力的感知太干净，干净到危险，如果她继续凭本能使用力量，迟早会被人追踪到”
普尔维琳看向她：“你打算教她什么？”
伊索莉丝垂下眼：“先教她分辨魔力从何处来，再教她如何精确使用魔法”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弥梵索萝把铜制徽章放到桌上：“骑士团的名义能挡住一部分试探，但真正的危险不会因此消失，你们要记住，她们不是普通新兵”
普尔维琳问：“那她们是什么？”
弥梵索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枚旧王庭纹章，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阴影，普尔维琳捕捉到了，却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答案不会在今夜出现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希莉娅丝先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没藏好的担忧，希瑟莉丝跟在她身后，神情比刚才更安静
弥梵索萝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平稳：“你们都听到了”
“听到了”希瑟莉丝点点头
“既然如此，我需要你们加入边境骑士团，你们可以拒绝，但留下会更容易被找到，加入后，你们会有身份，有训练，也有人守着你们”
希莉娅丝立刻问：“那普尔维琳和伊索莉丝也会在我们身边吗？”
普尔维琳看着她：“会”
希莉娅丝便不再犹豫：“我愿意！跟着伊索莉丝小姐学东西，会很有趣！”
希瑟莉丝却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空中的徽章，又看向自己，低声问：“加入之后，我们还能退出吗？”
弥梵索萝笑了笑：“可以，骑士团并不限制人身自由，骑士们可以随时选择离开或加入”
希瑟莉丝沉默了一会儿，也点头道：“我愿意”
弥梵索萝没有再多说，把一枚徽章递了过去，希莉娅丝接得很小心，像怕把它碰坏，希瑟莉丝则把徽章别在衣襟内侧，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瞬，仿佛在确认它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夜深后，众人各自睡下，普尔维琳没有熄灯太久，她坐在窗边，听见里屋传来希莉娅丝压低的声音：“希莉，你睡了吗？”
希瑟莉丝看着天花板，如实回答：“没有”
“你刚才看见那个纹章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嗯”
“能告诉我吗？”
希瑟莉丝停了很久：“现在还不能，我怕我说错了，会让你更担心”
希莉娅丝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握住她：“那等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外屋里，伊索莉丝也没有睡，静静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普尔维琳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你在担心什么？”
伊索莉丝说：“希莉娅丝的魔力太容易被看见，希瑟莉丝的身体又太容易适应不该适应的东西，她们一个像灯，一个像门，深渊教会既然已经说出那些话，就不会只派信徒来”
普尔维琳握紧剑柄：“那就让它们先过我这关”
伊索莉丝看她一眼：“你不是只守她们”
普尔维琳没有否认，她看向希瑟莉丝二人的房间，那里透出一点很弱的光，希莉娅丝怕黑，希瑟莉丝不愿承认自己怕，可她们都还只是少女
普尔维琳知道自己无法替她们走完所有路，但至少在今夜，她可以让这扇门后没有阴影进来
弥梵索萝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枚旧王庭纹章，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档案里还有一段被涂黑的记录
记录中提到过一个名字：莉莉薇尔，那名字旁边画着一片银叶，叶脉像剑，也像锁链
她把这件事压回心底，有些秘密必须先由她扛着，直到确定说出来不会把更多人推入深渊
北边的森林深处，黑色石柱旁的枯叶被风卷起，又落下，石柱上的纹路短暂亮起，像在与城中某处微弱的光遥相呼应
没有人知道，那只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已经记住了四个人的背影
它也记住了那枚被带走的银叶，夜色继续下沉，城中的灯火却没有立刻熄灭，它们像一层薄薄的承诺，暂时护住了屋内的呼吸与未说出口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