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冷璃的带领下,众人很快来到了那户人家,早晨的空气很好,里面有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未散尽的炊烟味,洛奇走在队伍最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一寸寸扫过巷口的阴影
失踪的那户人家住在一条窄巷尽头,木门半掩着,门闩确实从里面扣着,像是主人在休息,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应
希莉娅丝走在最前面,指尖微微发亮,却没有发出术式,她低头看着地面,又抬头看屋檐,目光在每一处阴影里停一停
希瑟莉丝跟在她身后,手按着腰间的铁剑,脚步放得很轻
屋里的桌子还摆着三只碗,汤已经凉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床铺整齐,椅背上挂着一件旧外套,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血迹,仿佛所有人只是在一瞬间被擦去了
洛奇绕到门后,指腹沿着门闩摸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窗纸,低声说了一句“没有撬过的痕迹,也没有从外面进来的路”,说完便退到墙边,不再出声
希莉娅丝蹲下来,把手悬在桌沿上方,她的指尖停住,像被什么细线轻轻牵了一下
“这里有颜色”她低声说,希瑟莉丝也感觉到了,那不是风里的潮气,也不是石墙里残留的旧术式
那是一种很轻、很冷的东西,像有人把夜色磨成粉末,撒进了这间屋子里,它不刺人,却让人胸口发闷,仿佛呼吸慢一点,就会被它顺着喉咙滑进去
普尔维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的目光扫过窗纸、门闩和灶台,最后落在希瑟莉丝身上,看着她要伸手去触碰什么时,立刻制止道:“别碰”
她这样说着,希瑟莉丝听后点了点头,微微退开,但表情却有些凝重
因为那股力量并不浓烈,却异常熟悉,它像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贴着地面、贴着墙缝、贴着那些未吃完的晚饭,安静地缠绕着
希瑟莉丝知道那是什么,也必定知道那是什么——深渊之力
“也就是说,这家人是被——”她这样想着,手便紧紧握住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伊索莉丝也察觉到了,她走到窗边,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极淡的青色弧线,弧线刚成形,便像被水浸过一样散开,没有留下任何完整的痕迹
“被抹过了,抹得太干净了,但从周围残余的力量来看,恐怕是声音教会的手笔……”
她这样说后,整个房间里的气氛仿佛降到了冰点,没人敢说话,连洛奇都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了一些
弥梵索萝也没有出声,她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那只空碗,手紧紧捏成一个拳,冷璃站在她身后,在几番不知该如何开口后,还是说道:“其实还有几处”
冷璃的声音很低,但还是继续说道:“都在靠近森林的边缘处,根据房间内的布置来看,间隔恐怕不超过两夜……”
希莉娅丝听见“森林边缘”四个字,指尖微微一颤
她转头看向希瑟莉丝,希瑟莉丝也正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这里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突然,希瑟莉丝感觉到了一丝奇怪的力量,慢慢走到床边,发现床脚有一道很浅的力量残留,那是属于深渊的,却有些奇怪,她不知怎么的,伸手想去碰那残余的力量
普尔维琳正要开口,希瑟莉丝的指尖已经触了上去
一瞬间,屋里的声音消失了
风停了,远处巷口的脚步声停了,连伊索莉丝指尖残存的术式光也停了,希瑟莉丝见状刚想说些什么,便觉得眼前一黑
随后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坠入一片没有底的寂静之中,失重感与坠落感交织在一起
很快这种感觉便消失不见,再次回过神来,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旷野上
天空很低,云层像被撕开的旧布,边缘泛着冷光,脚下没有草,也没有土,只有一层细碎的、像雪一样的地面
远处有一棵树,树上的叶子微微晃着,枝条垂下来,整棵树就像孤零零地落在这雪白的世界里
树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和她长得很像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发丝垂落的弧度都像,可那个人身上没有希瑟莉丝熟悉的气味与温度
她就这样看着对方,那个人也这样看着自己,很安静,安静得像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连风都绕着她走
她看着希瑟莉丝,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两人就这样注视了很久
“你终于来了”不一会,她这样轻声说道,声音在这空间中显得很是轻盈,希瑟莉丝想问你是谁,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灰**末没有扬起,她抬起手,指尖指向希瑟莉丝身后,像是要告诉她什么,又像只是替她拨开一层看不见的雾
“你是深渊,对于你们深渊而言,人类是什么样的存在?”
“?!”
希瑟莉丝怔住,她不清楚对方是谁,但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那人又靠近了一些,声音轻得像从水底传来,很是平静,像是诉说着什么:“他们的失踪,对你而言,会做怎样的选择?就这样远离?还是……”
话到这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旷野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天幕像被撕开,黑暗从缝隙里涌出来,那人脸色微变,最后的话语还没有说完,她伸手想抓住希瑟莉丝,可指尖还没碰到她,周围的一切就开始碎裂
“希瑟莉丝?”
有人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又很近,且很是熟悉……
“希瑟莉丝!”是希莉娅丝的声音,希瑟莉丝的意识逐渐回笼
“希瑟莉丝!醒醒!”
回过神来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后看了看周围,眼前仍是那间屋子,桌上凉透的汤,床脚浅淡的划痕
门口普尔维琳紧绷的侧脸,还有伊索莉丝蹲在她面前,手掌悬在她肩头,青蓝色的术式光正一点点散尽
希莉娅丝半跪在她身边,脸色比她更白
“你刚才叫不醒”
希莉娅丝这样紧张地说,像是怕惊动什么:“呼吸很轻,像……像有人把声音从你身上拿走了”
希瑟莉丝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想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沉了下去
她看见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那个人刚见面就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问他们的失踪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可最后一句还没听完,她就被拉了回来
普尔维琳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却没有责备
她只看了希瑟莉丝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压得很低的警惕
“刚才碰了什么?”她这样问,希瑟莉丝看向床脚
那道残余还在,可上面的气息已经淡了许多,像被某种力量匆匆擦过,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洛奇这时从墙边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床脚,又抬头看了看希瑟莉丝,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按回刀柄上,站到了门边
伊索莉丝的脸色沉了下来,刚准备动身时,弥梵索萝在这时转过身
冷璃已经把新送来的报告摊在桌上,纸张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很急,墨痕深浅不一,像送信的人一路都没有停
又有三户,都在遗忘森林边缘
有一户甚至就在昨夜,距离这里不到半里,屋内同样没有血迹,门从里面扣着,桌上摆着晚饭,只多了一样东西——每个失踪者的枕边,都放着一枚灰白色的碎屑,像从很旧的墙上剥下来的灰
伊索莉丝拿起其中一枚,指尖刚碰到,碎屑便化成了灰
“不是普通的深渊残留”
“它在模仿人间的东西,门闩、晚饭、床铺,它把‘正常’摆得越完整,越说明它知道怎么让人放下戒心”
冷璃低声问:“那它要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希莉娅丝忽然看向窗外
巷子尽头,遗忘森林的方向,雾气比别处更厚,那层雾不是白的,边缘泛着极淡的灰,像有人把刚才屋里的颜色放大到了整片天空,她盯着那里看了很久,指尖的术式光不自觉地亮了起来
“它在等”希莉娅丝说
普尔维琳问:“等什么?”
希莉娅丝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刚才希瑟莉丝失神时,自己听见的那一声钟响,那不是城里的钟,也不是训练场的钟,那声音很轻,却像从地底传来,带着一种缓慢而整齐的节拍
像心跳
像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森林边缘一点一点睁开眼睛
“等我们过去”她这样说着,弥梵索萝听后整个人也有些无奈
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冷静,她把桌上的报告一张张收好,动作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冷璃,去通知城防,封锁森林边缘三条主路,所有靠近森林的住户,今夜起不得单独留宿”
冷璃应声而去,随后目光看向了一旁一直跟着众人、却并未开口的洛奇:“洛奇,帝国怎么说?”
洛奇上前一步,声音很平:“帝国那边已经明白,会派遣更适合战斗的小队前来支援,但增援最快也得到今天下午才能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来的路上我看过巷口,脚印只进不出,像是被人从屋里直接抹掉了”
弥梵索萝听后不禁有些头痛,看向伊索莉丝:“你带希莉娅丝和希瑟莉丝回住所,不要单独行动,普尔维琳,你跟我去最后一处失踪地点”
普尔维琳皱眉:“她们留下?”
“我知道,但有时知难而退,比鲁莽前进更有意义”
弥梵索萝这样说着,随后笑了笑:“抱歉,但就像之前你所听到的那样,至少眼下,它们还没有直接指向你”
洛奇看了希瑟莉丝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把手从刀柄上松开,退到门边替她们让出路来
伊索莉丝也在一旁把青蓝色的术式收进袖口,语气比平时严肃:“走吧,先回去,你们两个现在最重要的,是别出事”
希瑟莉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率先离开了,众人离开那间屋子时,太阳已经高举过头顶,巷口的石板泛着湿冷的光,希瑟莉丝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的三只碗还在那里
凉透的汤,整齐的床,挂着的旧外套,一切都像主人只是短暂离开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并不是为了证明他们曾经活着
而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
这里曾经有过人间,而有什么东西,正在学着把它一点点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