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满河湾,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被灰紫色的夜幕吞噬。
岸边的路灯还未完全亮起,只有远处街道零星的灯火,隔着层层柳树的枝叶,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
我原本已经调转脚步,打算离开这片河湾。方才那缕黑雾消散之后,周遭重回寂静,河水缓缓流淌,风吹柳条的声响轻柔,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我的幻觉。我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该如何回复沐婉婉的消息,要把谎言圆好,不能让她察觉我根本没有回家。
可就在我抬脚迈出两步的瞬间,水面忽然翻涌起来。
平静的河面无端泛起一圈圈扩大的涟漪,不是风吹造成的波纹,是从水下深处向上顶起的震荡。我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后背一瞬间泛起细密的寒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从河水深处汹涌升腾而出。
这一次,和先前那一缕轻薄如烟的黑雾截然不同。它浓稠厚重,如同打翻的墨汁,源源不断从水下涌出,在河面之上翻滚、膨胀,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顺着晚风扩散开来。
裂隙独有的那股刺骨寒意扑面而来,钻进衣领,顺着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
意识深处,那本**本骤然震颤。不再是之前微弱的悸动,是剧烈的嗡鸣,封皮上流转的暗影与眼前河面的黑雾遥遥呼应,隐隐透出滚烫的温度,提醒我这股力量与副本同源。
我攥紧了拳头,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我本打算探查裂隙的痕迹,却没料到会撞见如此狂暴的异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人类说话的声音。
人声不算响亮,隔着柳树层层枝叶飘过来,断断续续。
我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矮下身子,快步冲到岸边一大丛茂密的芦苇后面蹲下身。
干枯柔软的苇秆将我遮掩,缝隙刚好能让我看清河面上的一切,同时藏住我的身形。
泥土潮湿微凉,沾在我的裤脚,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过来,一男一女,身上穿着暗沉陈旧的衣服,脸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双眼布满红血丝。
他们的动作僵硬,不像寻常散步的路人,步履沉重,嘴里还在低声交谈,话语零碎古怪,完全不是日常对话。
“就在这里……我们终于找到祂了。”女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微微颤抖。
“裂隙是唯一的真神,凡心皆为枷锁,只有献祭,才能得到救赎。”男人紧跟着开口,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那些拒绝看见真相的人,不过是自欺欺人,迟早会被裂隙吞噬。”
他们走到距离黑雾不远的河岸,不约而同双膝一弯,重重跪在潮湿的泥土之上。膝盖磕在石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们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仰起头,目光牢牢锁定河面翻滚的黑雾,双手举在身前,虔诚膜拜。
“我们愿意献上一切,聆听神的旨意!”
“请接纳我们的祈愿!”
我躲在芦苇丛的阴影里,静静窥视,心底一阵阵发凉。
原来不止我这样被裂隙拉入副本的玩家,现实之中,竟然还有人主动崇拜裂隙,将这带来死亡与苦难的力量奉为神明。
黑雾似乎真的听见了他们的心声。
原本盘踞在河面翻滚的浓黑雾团缓缓转动,脱离水面,如同拥有自主意识一般,慢悠悠朝着岸边跪着的两人飘过去。
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周遭虫鸣尽数消失,整片河湾只剩下两人低声的祷告,还有黑雾流动时那种细微、类似织物摩擦的沙沙声响。
黑雾缓缓笼罩住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黑色的雾霭包裹住他们的身躯,一点点缠绕上他们的四肢、肩膀,顺着口鼻钻进他们的体内。两人原本狂热的低语骤然停下,短暂的寂静之后,尖锐、癫狂的笑声猛地炸开,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混杂着狂喜与扭曲的疯狂,不似正常人该有的声响。
男人和女人同时仰头大笑,肩膀剧烈抖动,身体随着笑声不停抽搐。他们的皮肤在黑雾包裹之下,隐隐透出灰败的暗色,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像是灵魂正在被这股裂隙力量一点点侵蚀。
我缩在芦苇丛后,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浑身发冷。
副本之中,我见过NPC的诡异,见过玩家为求生互相残杀的人性之恶,可我从未想过,有人会心甘情愿迎接这份毁灭。
裂隙游戏随意挑选普通人,拖入炼狱,失败就要付出器官乃至生命的代价,无数人在副本里绝望死去,而他们,却主动匍匐在这份死亡力量面前,顶礼膜拜。
意识中的**本持续嗡鸣,仿佛在共鸣这份疯狂。我能隐约感知到黑雾之中涌动的怨恨与欲望,它贪婪地吸纳着这两个人献祭般的精神渴求,不断壮大。
我不敢动,不敢呼吸过重,生怕被黑雾或是那两个人察觉到我的存在。芦苇的边缘轻轻刮过我的脸颊,我一动不敢动,静静看着黑雾缠绕着他们,看他们沉浸在扭曲的欢愉里,不停放声狂笑。
“感受到了……祂在回应我们!”女人一边大笑一边嘶吼,“痛苦即是新生!”
“那些躲藏的凡人,早晚会见证裂隙降临!”男人跟着呐喊。
黑雾持续笼罩二人,不断向他们体内渗透。我隐隐看见,他们的指尖皮肤下,有细小黑色纹路缓缓蔓延,如同藤蔓一般,顺着手臂向上攀爬。这是异化的征兆,和副本里那些被怨念侵蚀的怪物同源。
我的脑海不由自主回忆起酒店副本里死去的女生,一旦被裂隙力量彻底侵蚀,人的自我意识就会慢慢消散,沦为只懂得遵从裂隙意志的傀儡。
我静静趴在泥土上,思绪纷乱。
一直以来,我以为裂隙只是随机挑选玩家,开启副本,它是冰冷的、无意识的筛选机制。可眼前这一幕颠覆了我的认知。
裂隙的力量可以感知人类的意念,回应信徒的祈求,甚至主动侵蚀主动靠近它的人。现实世界的隐患,远比我想象得更加凶险。
危险不只存在于七天之后的副本之中,在城市安静的河畔,已经有人主动投向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癫狂的笑声渐渐减弱。包裹着他们的黑雾缓缓收缩,一部分退回河水之下,残留一小缕黑雾留在他们的身体之中,隐入皮肤的纹路里。
男人和女人慢慢从地上站起身,脸上依旧残留着一种迷离狂热的神情。他们不再说话,沉默地对视一眼,转身沿着河岸,缓缓离开。脚步依旧僵硬,消失在柳树的阴影深处。
河面上剩下的黑雾,慢慢平息,一点点沉入水中,河湾再度恢复平静,仿佛刚才这场疯狂的献祭,只是一场噩梦。
我依旧蹲在芦苇丛后面,久久不敢起身。直到彻底听不见两人的脚步声,确定他们已经走远,我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慢慢从芦苇的遮蔽里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蹲姿而发麻,站起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我走到方才两人跪拜的位置,低头看向地面。潮湿泥 土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膝盖印,地面散落着几片被黑雾灼得焦黑的草叶。空气里还残留一丝尚未散尽的阴冷气息。
我低头望向河水,水面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异样,可我清楚地知道,水下藏着裂隙的通道。这里是现实与副本力量交汇的一处薄弱节点。
我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心脏依旧在急促跳动。
原本我只是想来探查裂隙气息,想弄清楚这片河湾异象的来历,却意外撞见裂隙的信徒。他们自愿向黑暗献祭,渴求被裂隙同化。
若是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裂隙在现实世界的渗透只会越来越严重,普通人安稳的日常,会被一点点撕碎。
沐婉婉还在家中等着我的消息,我之前谎称回家看望父母,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最后再看了一眼幽暗平静的河面,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转身快步离开这片河湾。晚风依旧吹过柳树,只是此刻,温柔的晚风在我耳中,都带上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诡谲。
裂隙的威胁,早已突破副本的边界,悄悄来到普通人生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