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客房的灯光被我尽数关掉,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拉合,将窗外城市夜晚零星的霓虹彻底阻隔在外。
屋子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熄灭之后遗留下来的一点微弱余光,空气里还残留着刚刚沐浴过后淡淡的水汽,潮湿微凉,浓重的疲惫如潮水一样席卷过来。
我躺在柔软陌生的宾馆床铺上,后背抵着凉丝丝的床单。即便内心依旧满是戒备,我依旧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我辗转反侧,起初迟迟无法入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小巷的画面,男人那张贪婪扭曲的脸不断在意识之中闪现,还有小刀刺入躯体那一刻传来的震颤,以及笔记本亮起微光,将一切痕迹尽数消融的诡异场景。
我真的杀人了。
各种各样的念头纷乱交织,意识一点点下沉,朦胧之间,现实世界的触感正在慢慢剥离。
眼皮愈发沉重,周遭客房的一切感知开始褪色。床垫的柔软、被褥的温度、房间里安静的空气,全部如同退潮一般缓缓消散。
某一瞬间,我彻底坠入梦境。
最先到来的,是一种无比怪异的失重感。
我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没有皮肤触碰衣物的触感,感受不到心脏跳动,也没有胸腔起伏呼吸的实感。我低头想要看向自己,视野之中空空荡荡,不存在血肉构成的躯体。我变成了一团虚无缥缈的意识,如同一缕幽灵,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没有脚,无法行走,只能顺着无形的力量缓慢漂浮。
恐慌第一时间涌上我的意识,我想要尖叫,想要发出声音宣泄心底的慌乱,可喉咙并不存在,无论我如何挣扎,都发不出半点声响。所有的情绪全部禁锢在这一团虚无的意识之内,只能自己承受。
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我无比熟悉的那座城市。
可它早就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沦为一望无际的巨大废墟。往日平整干净的柏油马路裂开密密麻麻如同蛛网一般的沟壑,巨大的地缝向四面八方蔓延,部分路面直接塌陷下去,露出底下漆黑幽深的空洞。路面之上,横七竖八躺满人类的尸体,有的被掩埋在建筑碎块之下,有的裸露在外,姿态扭曲散乱,曾经鲜活的生命尽数归于死寂。
高楼大厦不复往日繁华,一栋栋高耸的楼宇残破不堪。钢筋裸露在外,玻璃幕墙尽数碎裂脱落,无数尖锐的碎片散落在大街小巷。十几层的大楼拦腰折断,巨大的混凝土构件轰然垮塌,堆叠成一座座冰冷的碎石小山。那些低矮的居民楼、街边商铺更是凄惨,大半已经被直接夷为平地,只剩下满地砖瓦碎屑。
灰蒙蒙的天空笼罩整片天地,看不到太阳,也看不见月亮与星辰,只有一片浑浊暗沉的灰雾悬浮在高空,把所有光亮隔绝。天地之间一片死寂,听不见汽车鸣笛,听不见路人交谈,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整座城市死寂得可怕。
一股冰冷的寒意,穿透这团没有实体的意识,狠狠攥住我的内核。巨大的恐惧源源不断翻涌上来,我漂浮在半空,呆呆俯瞰脚下这片末日景象。这是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街道、街区的布局我刻在脑海之中,可眼前满目疮痍的一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浩劫过后留下的残骸。
是谁造成这一切?是裂隙副本吗?
那些不断入侵现实世界的裂隙力量,最后真的把这座城市变成了这般人间炼狱。
我的意识不受控制,顺着无形的力道,朝着记忆之中家的方向飘过去。没有办法加速,也不能停下,只能被动地在空中缓缓滑行。沿途一路所见,尽是破败与死亡。随处可见倾覆的车辆,压扁在坍塌的墙体之下,广告牌弯折断裂,电线杆歪歪扭扭倒在地面。一具又一具人类的躯体散落在各处,每看见一处,我心底的沉重便加重一分。
一路上,我的内心不断祈祷,抱有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也许家可以侥幸留存下来,也许那一片可以逃过灾难,家人能够平安无事。哪怕周遭全部毁灭,至少那一处小小的住所能够完好。
可现实狠狠击碎了我渺小的期盼。
当我飘到熟悉的街区上空,眼前只剩下一堆杂乱堆叠的建筑碎片。
我曾经无数次回去的家,已经彻底摧毁。整栋居民楼大半垮塌,墙体碎裂,钢筋扭曲翘起,阳台、窗户消失殆尽,满地都是砖块、水泥碎块、断裂的家具残骸。曾经摆放沙发的位置,堆满落满灰尘的瓦砾;我自己居住的那间卧室,连半面完整的墙壁都不复存在。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片,木料碎块混杂水泥石块,满目狼藉。
这里,再也没有家的模样。
废墟之中,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没有活着的人,也看不见完整的遗体,只有冰冷死寂的断壁残垣。
撕心裂肺的绝望骤然席卷我的全部意识。
那是我的家。是我从小到大生活,存放无数回忆的地方,是昨天晚上我才刚刚离开的港湾。家里面有我的亲人,有无数平凡温暖的细碎过往。而此刻,一切化为乌有。
巨大的悲伤挤压着我,我想要痛哭,想要嘶吼,可我只是一团漂浮的虚无意识,没有眼泪,没有声带,什么声音都无法释放。所有的悲痛、恐惧、无助全部堵在我的内核之中,闷得几乎要将这缕意识碾碎。
我就这么悬浮在自家废墟的上空,久久徘徊。四下静得恐怖,偌大的居民区,听不到一丝一毫活人的动静。整片区域,彻底沦为无人区。
许久之后,那股推着我移动的力量再一次生效。我无法停驻,只能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飘荡。
穿过破碎的街区,掠过一栋栋残破楼宇。整座曾经喧闹鲜活的城市,已经再也找不到活着的人类。往日的烟火气彻底消散,只剩下废墟、残骸,还有遍地死去的生灵。
飘荡的途中,我留意到部分废墟的缝隙、倒塌楼房的阴影里面,有东西在缓慢移动。
那是一些形态怪异的存在,它们穿梭于乱石之间,行动迟缓漫无目的。但是它们周身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迷雾,朦胧的雾霭将它们的躯体牢牢包裹。无论我如何集中精神努力凝视,都看不真切它们真正的外形。只能模糊分辨出轮廓,有的身形高大,有的低矮佝偻,在断壁残垣之间来回游荡,不知道在搜寻着什么。
它们就是裂隙带来的畸变生物吗?是毁灭这座城市的元凶。
我远远地漂浮,不敢靠近那一层迷雾,心底本能生出强烈的忌惮。它们似乎感知不到我这团虚无的梦境意识,并不会朝我的方向过来,只是自顾自地在这片死城之中徘徊游走。
我顺着废墟城市不停向前飘,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梦境之中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时钟可以参考,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混沌。仿佛只是短短一瞬,又好像已经漂泊了数个昼夜。我飘过市中心残破的商业广场,掠过坍塌的立交桥,越过干涸开裂的河道,一路上所见皆是一模一样的末日光景。
繁华落幕,生灵尽灭。
整座城市,彻底沦为死域。
我心中的压抑越来越沉重,如果这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那倒计时结束之后的副本征召,仅仅只是灾难的开端。副本不只是把玩家拉入异空间进行生死游戏,裂隙的力量,终究会一点点吞噬现实世界。而我,还有沐婉婉,我的家人,所有普通人,全部都处在这场浩劫的笼罩之下。
我的漂浮没有终止,一路朝着城市的边缘地带行进。我心底萌生一个念头,我想要离开这座死去的城池,想要看看屏障之外的世界,看看别的地方是否也遭遇了同样的毁灭。
一路穿过城郊破碎的房屋,遍地荒草从水泥裂缝之中疯狂生长。终于,我抵达城市的边界。
可就在我想要继续向外飘出去的一瞬间,我的意识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壁垒。
一股无形、冰冷、坚硬的力量横亘在眼前。看不见实体,肉眼观测不到任何薄膜,但是只要我的意识往前,就会被狠狠弹回,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跨越半步。我反复尝试,拼尽全力催动这团梦境之中虚无的自己向前冲撞,每一次,都会被这层无形屏障阻拦。
它封锁住整座废土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将这片毁灭的区域牢牢禁锢在里面。
里面是死寂废墟与游荡的迷雾怪物,外面,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不知道屏障之外是同样的末日,还是尚且保全的正常世界。我被囚禁在这片死亡的梦境城池当中,无处可逃。
无边无际的绝望再次包裹住我。就算我能够躲过副本,躲过怪物,可如果现实被这股力量封锁,我们又能逃往什么地方。
我悬浮在屏障之前,望着望不到尽头的灰蒙蒙废墟,无数游荡在雾霭之下的不明生物,在这座空无一人的死城里漫无目的地飘荡,没有出口,没有希望。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远方的天际,突然泛起一缕微弱刺目的白光。
那道光亮穿透厚重灰雾,直直照向我这一团虚无的意识。强烈的光线让我本能地想要回避。周遭废墟的景象开始扭曲、溶解,破碎的高楼、满地的尸体、笼罩怪物的迷雾还有隔绝一切的无形屏障,全部如同融化的水墨一般,一点点消散褪去。
(2026.9.26我已写到65章,期待的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