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儿,如果解释起来的话。”
德拉的眼睛对上了芙尔薇的眼睛,绿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血红模糊,水里晕开的墨一般。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粗粝。
“会花很长一段时间。”
她伸出那只还没完全长好的手,皮肤薄而透明,还能看见下面暗红色的血管。
握住芙尔薇的手指,慢慢收紧,紧到芙尔薇的指骨在她掌心里变形。
“薇儿。”她的嘴唇凑到芙尔薇耳边。呼吸扫过她的耳垂。“正因为你被那个男人盯上了,所以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恶心感从未停止,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翻上来,又被德拉压回去。
她的视线越过芙尔薇,盯着颓废男的后背,那个疯子的脊背还在随着咆哮起伏。
“另外。”她的瞳孔深处亮了一下暗红,像将灭却未灭的火星被风吹了一口。
“我必须杀了他才行。”
“杀”字从她唇齿间挤出来的时候,芙尔薇的手颤了一下。
德拉把芙尔薇拉到身后,芙尔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被德拉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柔软,掌心里没有茧。
曾经能捏碎岩石,撕裂魔兽的手,现在连握拳的力气都聚不起来。
她试着攥了一下,指节确实弯曲了,但是颤抖不止,自己弹开,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还有……”
德拉的眼皮垂了下来,睫毛颤了又颤,最终还是合上了眼。
眼睑盖住了那双血红的眼睛,只留下两道窄窄的缝,缝隙里透出的光暗淡得像快要熄灭。
“薇儿,我要先和你道个歉。”
芙尔薇疑惑。
“为什么?”
“因为……”
德拉的视线从芙尔薇的脸上移开,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经过她的锁骨,经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了她的腹部。
淡的、温热的微光,正在以某种节奏搏动着,跳一下,约隔两秒。
像一颗除了芙尔薇自己谁都能看见的、微弱的心脏。
“这次。”她停顿了很久。她在数龙契搏动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我可能保护不好你,薇儿,你真的可能会再死一次。”
只剩下龙契的搏动声,从芙尔薇的腹部传出来,打在德拉的耳膜上。
芙尔薇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出来,一口轻气呼出。
所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碎石子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吱”。
那道声音割开了房间里凝固的沉默,交易员缩在墙角,被那声音吓得肩膀一抖。
芙尔薇肩膀上的昏昏欲睡的狗子竖了一下耳朵,又耷拉下去,合眼前顺便舔了舔芙尔薇的脸颊,嘤嘤叫了几声。
所长立正了,黑制服的衣摆垂到膝盖下方。
她迈开步子,走到房间中央。
停步,然后抬起手,把双手手心合在一起。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撞上墙壁上的未知固体,创造出回声。
“厉害!真的厉害!”
啪。啪。又是两下。
所有人——德拉、芙尔薇、交易员、颓废男——全都因那几声掌声傻住了,转头看向所长。
所长的声音清亮弘扬,像在剧院里给一个蹩脚演员捧场。
“厉害!”
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层玩味。
她抬手,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比成一把手枪的形状,对准颓废男的胸口。
“砰。”
她嘴里轻轻配了一个音,声音分贝本身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听感就完全不同了。
她扣了一下不存在的扳机,手指往上弹了一下。
不过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了。
但所长自己却满意地眯起了眼。
“先生哟。”
她把手枪形状的右手收回来,抵在下巴上,歪着头。
“满分十分。”
她伸出三根手指。
“我给你三分。”
她动了动食指,点了点颓废男的脸。
“三分,给你的攻击特效,你的攻击确实好看,光啊,火花啊,爆裂啊,有观赏价值。”
她把三根手指收回来。剩下的七根手指张开,在空气中晃了晃。
“扣的七分。”她顿了一下,眼睛弯得更厉害了,但弯着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在于你的理论,实在太过幼稚,心态也让人恶心。”
最后两个字从她舌尖上弹出来,轻飘无比,但落在那颓废男脸上,像两记重重的耳光。
颓废男的下颌肌肉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瞪着所长,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像野兽警告敌人时才会有的咕噜声。
“我真的很想质问你。”颓废男的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抬起手直直地指出去,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颤,“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八度,尾音在空气中碎裂。
“会不会尊重别人啊!稍微学一下啊!”
他的脚还踩在杏菜的胸口上。
“喔!踩别人的时候喊尊重!”所长对着颓废男指指点点,“还说自己不幼稚!”
不等颓废男回答,所长就耸了耸肩动作里带着一种慵懒的、不在乎的弧度。
她转过身,不急不慢地走回椅子旁。
她坐下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闭上了眼睛。
呼吸平稳而浅淡,像一只吃饱了的猫,在太阳底下打了个盹。
颓废男张着嘴,指着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舌头停在上颚,眉心拧成一个被冻住的“川”字。
“毕竟。”所长闭着眼睛,声音从椅子那边飘过来,懒无敌。“我不能一直让气氛保持剑拔弩张的状态嘛。”
她顿了顿。椅子扶手被她的一根手指轻轻敲着。
“那样也太尴尬了。”
她睁开一只眼,那只眼睛从帽檐的阴影下面瞟出来。
看了一眼站在原地、表情凝固的颓废男。
又看了一眼角落里蜷缩的交易员。
扫过地上的杏菜。
扶着墙站着的德拉与芙尔薇。
然后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而且,你们都参与进去了,那让我说几句话也行呗。”
“随……”颓废男的喉结滚了一下。“随便你!”
他把脸扭开了,扭头的时候脖子甩得太用力,金属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回过头,视线落在地上,杏菜还躺在那。
脸肿得看不出五官原来的样子,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白色头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
然后他的视线挪到角落,交易员缩在墙壁和杂物堆的夹角,整个人团成了一个球。
颓废男看着这两个人,看着他自己的杰作,笑容从他的嘴角开始。
肩膀松下来,背挺起来,笑嘻了。
“这就是我教给你们的东西!”
颓废男张开了双臂,胸膛挺起来。
沾满血污的衬衫绷紧了,下巴抬高了,喉结突出了,头仰起来了。
不是在看杏菜,不是在看交易员,而是在看头顶的天花板,看那盏摇摇欲坠的,忽明忽暗的灯。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痛苦和狂喜搅在一起,揉碎再捏成一个笑。
“听好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劈开空气:“我做的事是在纠正人的恶俗风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品味自己说的每一个字。
“乃至整个社会的恶俗风气!”他的脚在杏菜的背上碾了一下:“这样的我!”
他把双臂收回来,右手握成拳,捶在自己的胸口上。
咚。
咚。
“才是神明大人愿意予以庇护的对象!”
他说“神明大人”的时候,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尊重地像是在念一个圣人的名字,真的怕被天上的什么东西听见一般。
德拉靠在墙上,芙尔薇站在她身边,两人脸上无表情,只有眼睛在暗处发光。
两颗在灰烬里闷烧的炭。
所长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散漫的节奏。
“你们。”颓废男抬起脚,靴底离开杏菜的胸口,带起一缕黏稠的血丝,在空气中颤了颤后,断裂,“都得死!”
他的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踢在杏菜的腰上。
杏菜的身体贴着地面滑了半米,撞在墙角的碎砖上。
颓废男转过身,面对着德拉和芙尔薇,嘴角扯开。
“和这个女人有牵扯的人!”他抬手指着地上的杏菜:“都得死!”
德拉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杀意从未停止。
瞳孔缩成了两个暗红色的点,龙角尖端地暗红色微光变成了跳动灼热像烙铁一样的亮光。
肩膀往前倾了一寸,膝盖弯了一分,脊椎拉满。
芙尔薇站在她身侧,她的眼睛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过颓废男的脸。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纯粹干净,像被打磨过的冰面一样的鄙夷。
“靠了!绿色臭女人!知道自己躲在别人身后吗!”颓废男抬起手,食指直直地指着芙尔薇的眉心,弹出黑色的污垢和干涸的血痂:“还给我摆出一张臭脸!你也真是一点脸都不要!看我不教育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拖长了尾音的轻蔑。
“哈?”芙尔薇的眉毛纹丝不动,压着眉骨,抱着胸手指松松地搭在手臂上,完全没有防御的姿态。“能别和我说话吗?去死。”
芙尔薇吐字极轻,说完她便把视线从颓废男身上移开了。
颓废男的瞳孔缩了一下,整个人弹了起来,脚下的碎石蹬得四散飞溅。
他冲上来的身体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拳头划破空气时发出尖锐的哨声。
眼睛暴突,牙关紧咬,嘴唇外翻。
德拉及时迎了上去,及时双腿还站不太稳,膝盖还打颤,但她咬牙撑住了。
断裂过的手臂抬起来,鳞片从皮肤的缝隙里往外挤。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轰。
空气从碰撞点炸开,吹动了芙尔薇的裙摆,吹起了地上的灰尘。
两个人同时后退了半步。又同时冲了回去。
但德拉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