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着那颗脑袋。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剩下灰尘在缓慢落下的声音。
然后那颗脑袋突然动了。
脖子断口处喷出一股白色高压气流，尖锐刺耳。
脑袋被那股气流推，从地面弹起，旋转飞向天花板，穿过裂口，射向高空。
眨眼就没。
“啊啦啦，跑了。”所长抬起头,视线穿过那些还在往下掉的碎石和灰尘，看向蓝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失算了啊。”她把视线收回来，耸了耸肩，“我怎么可能猜得到这一点啊？竟然还有这种技能。”
德拉从墙角站起，手臂已经恢复，步子有些晃，但已经能走了，她走向所长，停在所长面前。
“你把他放跑了？”德拉说：“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呢？”所长歪头看她，“我不都说了吗？我没料到。”
她盯着德拉，帽檐下眼瞳闪亮。
“不过话说回来。”她顿了顿，“你可真弱。”
德拉沉默，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但也就仅此而已。
“事情搞半天，竟然是我解决的，呵哈！”所长笑。
德拉又沉默了半晌，开口。“随你说。”
她的声音里没有情绪，因为她真的无法否认。
德拉转身，走向芙尔薇。
芙尔薇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狗子，脸色很白。
德拉低下头，从芙尔薇的脸扫到脖子，从脖子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臂。
“薇儿，你没事吗？”德拉伸手，检查芙尔薇的全身，脖子，手腕，腰。又看了看芙尔薇手中的狗子，狗子正蜷在芙尔薇的怀里，眯眼打呼，随后道：“看起来没有太大的伤口，太好了。”
芙尔薇点头。
“多亏了德拉。”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狗子，手指在狗子的后背上摩挲了一下，狗子舒服地打了个呼噜，“还有这条狗子。”
德拉的视线落在狗子身上，一路上嫌弃嫉妒想找机会扔掉的狗。
德拉的心情很复杂，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所长缓慢走向杏菜，不急不慢。
站定，低头，看着杏菜的伤口。
脸肿得变形，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彩。
肋骨大概断完了，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所长捻着下巴，思考着杏菜被打成这样的原因，她不明白杏菜和颓废男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但杏菜似乎是无辜的。
“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的话”所长顿了顿，“噗，那也太惨了，说真的。”
她看了一眼角落，交易员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一地的破碎文件。
动作极快，脸色有些应付不得，双手不停地在纸页间翻动，码齐并叠好。
视线没有在杏菜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芙尔薇和德拉更不用说，她们站在另一边，芙尔薇抱着狗，德拉看着芙尔薇。
“这可真是……”所长思考着自己是不是也不要去管杏菜比较好，说实话，她也觉得有点麻烦，但低头看了看杏菜那张肿得看不出五官的脸，叹了口气，“但是，因为你真的太可怜了，我又是一个有善心的人，所以就帮你治疗一下吧。”
她抬手，掌心朝下，对着杏菜的身体。
一层极淡，暖色的光从掌心渗出，像水一样漫过杏菜的全身。
杏菜肿起的脸慢慢消了一些，断裂的肋骨慢慢接了回去，眉头一动，手指一抽。
交易员整理完毕，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四处张望了一圈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所长叫住了他，“你要走了？”
“啊，没错。”交易员停住，回头，扶了扶额，脸上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已经不想再思考任何事的表情，“我知道的，这种奇怪的事肯定是有的。世界从某一刻开始就变成了奇怪的样子，或者从一开始这个世界就是异常的，这样的可能性都是有的。”
他说了一大串，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不，就是在找理由，声音平而快。
“我也不多问了，我认命了。”他转身，“我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必须先走了，再见。”
他走出门，脚步声渐远。
芙尔薇这边，手中的狗子突然开始前腿伸，后腿伸，尾巴甩两下。
它睁开了眼，一站起来就嘤嘤叫，摇尾巴，毛茸茸的一团在芙尔薇的掌心里蹦来蹦去。
“狗子醒了。”芙尔薇下意识露出微笑，那种笑应该也没什么太大的含义，只是看到一只可爱的小东西活蹦乱跳时，谁都会有的那种笑而已，“谢谢你。”
“汪汪！”狗子积极回应，舔着芙尔薇的脸，舌头湿湿热热，芙尔薇被舔得偏了偏头。
德拉站在旁边，眼神暗了下来。
谢谢。
这个词，德拉自己都没有从芙尔薇的口中接收到。
她看着芙尔薇的笑脸，那个笑是给狗子的，不是给她的。
她攥了攥拳头，这种玩笑，何止是她的资料库里没有的程度。
狗子突然跳下芙尔薇的手掌，四条小短腿在地上一蹬一蹬，跑向角落里那些残破的机械臂。
它停在机械臂前面，低下头鼻尖凑上去，嗅了嗅，然后突然对着机械臂吠叫起来。
汪汪汪汪！！！
然后它转身跑回去，咬住芙尔薇的裤腿，用力向远离机械臂的方向拉扯。
这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
预计估算，时间还有一秒左右。
机械臂已经开始散发红光和高温。
表面越来越亮，越来越烫，空气在它周围扭曲。
德拉选择挡在芙尔薇的身前，身体横在芙尔薇和机械臂之间。
双臂毫无保留地张开，后背尽情暴露。
下一秒。
轰。
爆炸。火光。热浪。碎片。灰尘。
芙尔薇回过神来的时候，耳朵还在嗡嗡响，视线在晃动。
她看见狗子正在德拉的身侧呜呜叫着，踱步，用爪子扒拉着德拉的手。
“德拉？”芙尔薇的视线落在德拉的后背上，后背的皮肉几乎全没了，焦黑翻卷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只有身前的一层皮连接着上下半身。
芙尔薇摸了摸自己的脸，一道血痕，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脸颊淌。
芙尔薇没有过度焦急，因为她看得很清楚，德拉的肉体正在缓慢修复。
焦黑的皮肤在脱落，粉色的新肉在生长，脊椎上的伤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这个过程很慢，但是德拉不会死。
所长一身干净，什么事都没有。
她走过来，顺手把杏菜也护住了。
杏菜躺在她脚边，脸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呼吸也稳了。
“无语了。”所长站在德拉身侧，低头看着她，“刚才把机械臂扔到天上不就好了。以她的速度，在约一秒内，迅速捡起四个机械肢体，然后以高速扔出，又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是不是蠢。”
“现在是责怪德拉的时候吗？”芙尔薇不满，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不止是不是所长的错觉，那不满中缺少一些冷冰冰。
意思就是，芙尔薇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有为德拉投入全身情感吗？
“我说的是实话啊？”所长耸肩，“而且”她顿了顿，视线从德拉的后背移到芙尔薇的脸上，“这个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为了拯救一个人的人”她看着芙尔薇，“她所救的那个人，现在并没有为她痛哭流涕，而是一脸平静呢？”
芙尔薇无言以对，嘴唇动了动，又紧合上了。
所长继续笑着说。
“你才是最无能且没有话语权的那个，那个颓废男人有些地方说的不错，你知道吗？”
芙尔薇眼神一黑，瞳孔里的光暗了下去。
“所以你最好不要总是摆出一副强硬的态度。”所长追击。
芙尔薇咬牙，腮帮子鼓出两条棱。
不甘。
但是，就如所长所说的，她现在，相当无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