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母亲

作者:游哩游哩 更新时间:2026/10/3 21:06:19 字数:2589

所长持续盯着德拉自愈的过程,视线从德拉后背上那片焦黑的伤口移到新生的粉色血肉上,又从新生的血肉移回焦黑的边缘。

那些组织正在一点一点缓慢地像涨潮一样地覆盖上去。

焦黑的部分在脱落,粉色的部分在生长,血管在皮肤下面重新织出一张细密的网。

所长的眼睛就那么看了很久。

“啊哇哇哇,这就是龙皇女的生命力吗?仔细一看怎么感觉有些恶心。”所长合上眼,不断呢喃着“龙皇女”这一个单词,似是或者说就是在咀嚼一个旧档案里的词条,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拼凑一副只有她看过的拼图。

“因为身为龙皇女,所以不会因为物理伤害而失去精神力吗?这也太犯规了,不过还是弱。”

芙尔薇看着所长,等着所长说下去,但所长持续沉默。

眼皮盖着,嘴角平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摆在房间中央且正在思考问题的石像。

然后,所长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她的动作缓慢,手指捏住帽檐,慢慢往上一提。

帽檐从额头滑过发际线,滑过眉骨,露出整张脸。

淡绿色的头发完全暴露,像一截被雨洗过,抽出新枝的柳枝。

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被汗浸湿,弯成小弧线。

淡绿色的眼睛也没有了阴影的覆盖,明亮澄澈,两颗深井里捞出来玻璃珠子一般。

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极淡的扇形阴影。

芙尔薇瞳孔微微缩小,身体僵了一瞬。

那种感觉很熟悉透顶,似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也许是梦里,也许是记忆最深处某个被尘埃覆盖的角落。

但她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犹如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轮廓有了个影子,但细节还极为模糊着。

“怎么样呢?”

所长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指尖在鼻尖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嘟嘟”声,她的嘴角弯着并且弧度不大,但带着某种强烈的笃定和等着看反应的意味。

“见我这幅模样,有没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她的眼睛弯了弯,“比如,长相像谁之类的?气质像谁之类的?性格像谁之类的?”

芙尔薇顿了顿,眉头慢慢皱起来,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她盯着所长的脸,鼻子,嘴巴,乃至下巴的弧度。

随后便是左耳,右耳。

整体似在比对一张记忆里模糊且快要褪色的旧照片。

“有一点,不,有很大的印象,但是,但是。”她盯着所长的脸,捂住发痛的脑袋,“但是是谁?”

所长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在地上摸了一片镜子碎片,碎片大概是从刚才的爆炸里飞出来的,边缘锋利,表面沾灰。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碎片边缘,举在眼前看了一眼,上面映出她自己的半张脸,微微勾起嘴角。

然后丢向芙尔薇的脚边。

碎片落在地上,转了半圈,停住。

“自己照照呗,大概会有惊喜。”

芙尔薇弯腰捡起那面镜子碎片,巴掌大小。

她的指腹被玻璃的利口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把它举起来,镜面上映着她的脸,脸上沾着灰过分,头发乱了大半,脸颊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血痕。

她把碎片举高了一点,又举低了一点。

眉头皱着,镜子里的人也皱着眉,然后,她恍然大悟。

“我吗?”芙尔薇疑惑,把碎片放低,抬头看所长的脸,又低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再看所长的脸,再看镜子。视线在两副面孔之间来回弹了三次。“我的脸?”

她抬头确认所长的脸后,得出的结论,两人真的非常相像。

同样的淡绿色眼睛,明亮澄澈地似是用同一块玻璃打磨出来的。

同样的鼻梁弧度,从眉间到鼻尖的线条一模一样。

同样的下颌线条,从耳根到下巴的曲线分毫不差。

唯一的不同的话,差不多就是所长更成熟一些,眼角有极细的纹路,像被风干过的河床。

嘴唇更薄,颧骨更高,整张脸的棱角更硬一些。

但五官的比例,骨架的结构,连耳朵尖端的弯度,几乎一模一样。

像一个人和她的倒影。

所长嘴角勾起。

“我的名字是艾拉,按照这个星球的东西来举例的话,就是艾草的艾,拉丁文的拉哦。”她盯着芙尔薇的眼睛,一字一顿。“芙尔薇,我是你的母亲。”

芙尔薇愣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镜子碎片捏在指间,镜面上映着她睁大的眼睛。

嘴唇张着没声,脑子有什么东西翻涌。

被人在记忆的深井里扔下了一块石头,水花炸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

母亲。

这个词她有印象,但是模糊至极,不过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罢了,某个梦里反复听到但醒来就忘了的声音而已。

“怎么样?感动吗?还是说兴奋?啊,悲伤好像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我这个母亲不好好陪伴女儿长大,一个人不知道在哪里鬼混啊之类的抱怨也是有的啊,总之,总不可能一点情绪波澜都没有吧?”艾拉歪了歪头,头发从肩上滑下,垂在锁骨边,语气轻快,像是在问天气。“所以说,芙尔薇,现在你可以解释自己那种奇妙的情感了吗?还是说?”

她顿了一下。

“你觉得我们只是长得像,我其实只是在唬你?”她问,然后轻轻笑了两声。“哈哈哈,确实有这种可能。”

芙尔薇继续沉默,嘴巴慢慢张大,嘴唇动了动,舌尖抵在上颚上,又缩回去。

喉咙滚了一下,她的手指把镜子碎片捏得更紧了,指腹上的白痕变成了红色。

“母亲?母,亲?”她轻轻说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活像在念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词,又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不敢相信的答案。“你?是我的?母亲?”

“没错哟。”艾拉自信回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指尖点在象征所长的徽章上,被拍得晃了一下。“还是说,你想要确认一下?那你随便找一种手段好了,能回答的我都会回答,对了,要我先脱衣服证明自己是个女的吗?”

芙尔薇犹豫,两张脸叠在一起如果像一张底片和它的洗印,到底该做出什么反应才行?

“你,你的全名是什么?”芙尔薇说。

“全名?”所长点着下巴,翻起了旧抽屉,只不过装满了灰尘和记忆的脑子有些不争气,卡顿了很久,“芙尔薇,你是指我诞生时的家族名,还是成婚后的家族名?”

“成婚后的。”

“艾拉·诺斯费拉图。”

芙尔薇一声低吟,这个名字,名字后的姓氏,是她也有所拥有的——诺斯费拉图。

“这下可以……”

“妈妈。”

听到芙尔薇这么叫自己,艾拉沉默,张嘴又合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

手抬到半空中,停住又放下落在身侧。

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的视线从芙尔薇的脸上偏开,落在地上某一块碎石上,又移回来。

就这两个单字,叠在一起。

却像一根针又重又准确地扎进了某个她内心自己都不知道还开着的口子里。

此时的芙尔薇眉头舒展不在,眼神水光闪闪,泪水蓄满,但没有溢出,只是在那里晃,犹如一盏快要打翻的水灯,灯光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这一声“妈妈”叫得又轻又煽情,就只是一个小孩子,不,应该说,是一个缺乏母爱的小孩所希望叫的称呼。

声音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伸出一根手指去碰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怕它飞走。

“妈妈吗?”所长斟酌着这个名字,把“妈”这个字咬得很重,又吐出,“妈妈和母亲,啊哈哈。”她干笑了一声。“也是,有些人就是爱叫前面那个称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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