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芙尔薇的视线死死盯着艾拉的脸，身体不自觉地向艾拉靠近，脚尖挪了一寸又一寸。
她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伸向艾拉的方向。
艾拉的回忆涌现，芙尔薇大约还是两岁的时候。整天跟在她身后摇摇晃晃地走。
肉乎乎的手抓着她的裙摆，走两步，摔一跤，爬起来，又走。
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有时候烦人透顶，有时候又觉得这个孩子甚是可爱。
但是，时过境迁。
只不过，也许有些地方可能没变多少就是了。
眼前这个芙尔薇，和她记忆里那个摇摇晃晃的小东西，还是有重叠的部分。
“稍微有点怀念呢。”艾拉顿了顿。“小时候的你。”她看着芙尔薇的脸，那张和年轻时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连皱眉的样子都像。“不过，那时候你真的还小，所以大概没有记忆就是了。”
芙尔薇脸上的矫情褪去。
那一瞬间的柔软被什么东西收了回去，她把镜子碎片放在地上，抬起头。
“那，你是精灵吗？”芙尔薇盯着艾拉的尖耳，那对耳朵从淡绿色的头发里支出，尖端正对着她，和她自己的耳朵一样，耳廓上有一道极浅的纹路。“你是纯种精灵吗？”
“当然了。”艾拉叉腰，手指卡在腰带上，下巴抬起，制服的衣摆被撑开，露出腰带下面一截深色的内衬，“血液中一点杂质都没有哦，话说，芙尔薇，你问这个是想干什么？”
芙尔薇顿了顿。
“那，我的爸爸，是血魔吗？”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所以，我才是混血。”
“嗯嗯。”艾拉合眼，嘴角翘了翘。“你爸爸是血魔之王德古拉。”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怀念，柔软，像是晒过太阳的味道。“因为他是一个好男人，所以我就把第一次给他了，结果就那一次，芙尔薇就诞生了哦。”
芙尔薇沉默，艾拉也跟着沉浸在气氛中，略显尴尬。
她睁开眼，瞟了一眼芙尔薇的表情，又移开，手指在腰带上敲了两下。
哒。
哒。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只有灰尘还在缓慢地落。
“快快快，芙尔薇，你可以接着问一些问题，我现在就是维基百科，但是是限时的，所以你要多珍惜我一点。”艾拉脸上笑容有些假，嘴角弯着，但眼睛没笑，像是在用力且笨拙地，把一场快要沉下去的对话往上拽：“尽情来，尽情来。”
芙尔薇抬头，盯着艾拉的眼睛。
“妈妈，你接下来要去哪？”她问。“是很远的地方吗？”
“不，我是派出所的所长，是要维护这个城市街道安全的人。”艾拉道，她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徽章，徽章上还沾着一点灰，金属的边缘反着光。“当然不会到很远的地方。”
“那！那我呢！”芙尔薇突然加大了声调，脸上有着不少的期待，水光还在，且亮了不少，身体往前倾了半步，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抱住艾拉，“我接下来要去哪里才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我！我能和妈妈一起生活吗！？”
艾拉沉默，眼角和嘴角一并抽动，看着芙尔薇的脸。
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件自己穿旧了的衣服，被人问“能不能送给我”。
“和我一起生活？唉唉唉？”艾拉像是真心感到疑惑一般。“为什么哟？”
芙尔薇没有回答，她从艾拉有些排斥的表情中就可以看出，艾拉并不是完全心甘情愿的同意。
那是一种，被逼到某个角落后，只好选择一条最方便的路的表情。
芙尔薇眼神垂落下去，睫毛盖住了眼睛，以为自己的愿望将要告吹，眼泪便将要流出。
她渴望母爱。
从两岁起就渴望。
即使那时的芙尔薇根本就是记忆朦胧，一无所知的状态。
“可以哦。”
可是艾拉答了，给了肯定的回答。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随意，像是在算一笔账。
“毕竟事件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我只有收养你们这一条路了嘛。”
芙尔薇眼睛亮起，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重新拨亮了灯芯。
“那，我还有问题！”芙尔薇双手握拳放在下巴旁边，样子有些矫情，但是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
艾拉也因此没有特别反感，她看了一眼芙尔薇的拳头，又看了一眼芙尔薇的眼睛。
“不行，不能问了，问题量已经达到上限了。”艾拉道，她抬手轻轻放在芙尔薇的头顶，往下压了压，像在压一个快要弹开的盖子。“接下来我要步入正题了。”
几秒钟的休整。
艾拉吸了一口气，吐出，肩膀抬了一下，又放下去。
“先来告诉你现在的具体情况吧。”她看着芙尔薇。“就我所知，我们都被丢进了一个叫做地球的地方，原因都是因为【米迦勒圣裁】。”
“地球？”芙尔薇喃喃自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破洞的天花板，天蓝澄澈，这就是这个叫“地球”的地方？
“然后，关于破局的方法的话呢。”艾拉说，“就是说来话长的话题了，而且也不是说了后就能够改变什么的东西。”她摆了摆手。“所以只说重要的事吧，想要破局，唯一的方法就是挑选出一个【破裁者】。”
芙尔薇听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艾拉的嘴唇，等着每一个字落下来。
“而这个【破裁者】。”艾拉眉头皱起，眉心拧出一道竖纹。“等于是背负了所有人命运的存在。”
芙尔薇表情认真，拳头还攥着。
“自然需要肩负无尽的痛苦与艰辛。”艾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芙尔薇表情认真，眼睛没有移开。
“因为我就是【破裁者】候选人之一，所以大量工作自然都落到了我的头上。”艾拉叹气，肩膀塌了一下，像卸掉了一副很重的担子。“我长久以来都在一个人努力着，努力的方式就是尽可能地寻找那些被圣裁影响的人物，比如芙尔薇你，还是那边那个龙皇女。”
芙尔薇表情佩服，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但是我现在已经累麻了。”艾拉继续叹气，抬手扶额，手掌盖住上半张脸，手指插进头发里，揉了数下。“说到底，我的性格就不是这种能习惯大量劳动的类型。”
芙尔薇表情新奇，毕竟她对艾拉的了解很少。
她看着艾拉扶额的动作，看着那些插进头发里的手指，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艾拉。
“我是一个自由的人。”艾拉突然认真地盯着芙尔薇，手放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种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一点冷。“想要自由自在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顿了一下。
“所以，我要卸任，嘿嘿，我不想当了。这个候选人，这个重任，谁爱当谁当，但是话虽如此，就是没人当，可现在有人当了，那就是你，芙尔薇，所以就交给你了，芙尔薇，嗯。”
芙尔薇听罢，犹豫，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只要你同意，我就会和你一起生活，让你适当地撒娇也是可以的。”艾拉道。“但是呢。”她顿了顿。“如果你拒绝，我们果然还是分道扬镳好了，我就当是自己最爱的女儿不够懂事。”
“我当！我当！”芙尔薇慌忙地回答，声音急促，生怕艾拉突然转身消失，她的手伸出去，几乎要抓住艾拉的袖口，“我什么都答应妈妈。”
看着这样不安而又泪光闪闪的芙尔薇，艾拉产生了一丝愧疚。
她的眼神偏了偏，没有停在芙尔薇的脸上，但她没有改变心意。
毕竟她是真的想被怠惰填满。
“妈妈，这个【破裁者】最后可以做到什么？”芙尔薇歪头一问，其实她并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只是想寻找话题和艾拉多说说话，她的眼睛弯弯的，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点，“可以让我们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不知道呢。”艾拉耸耸肩，“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她顿了顿。“也许只是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被拥有魔法的人填满的世界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