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醒来。
意识先于眼睛恢复,感觉到后脑勺贴着冰冷的地面,肩胛骨压着一层硬邦邦的,凹凸不平的东西。
脖子的酸胀从颈椎一路蔓延到肩膀,像是被人拧着脑袋转了一整圈又塞回原位。
她的手指先动了一下,指尖碰到地面,凉意十足,粗糙无比。
然后她睁开眼。
天花板全然陌生,灰白色的石砖,貌高得有些离谱,拱形的穹顶从两侧向中央收拢,交汇处刻着一圈褪色的花纹。
花纹中央吊着一盏铁艺灯架,没有点灯,灯泡上没看到哪怕一丝灰尘。
光线从高处的窄窗里挤进来,斜斜地切过空间,在灰尘里拉出一条光柱。
德拉看着那道光柱和这个完全陌生的天花板,缓慢从地上坐起。
背部的肌肉一截一截地离开地面,每一寸都像是被人从骨头上往下撕。
“我记得,我护在了薇儿前面,背,痛死了。”德拉愣了好一会儿,“薇儿呢。”
她抬手,揉了揉肩膀,手指按进肩窝的凹陷处,用力转了两圈,酸胀感没有减轻,反而从肩膀向脖子蔓延。
她又揉了揉脖子,颈椎在指腹下面“咔”了一声。
环顾四周。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床铺,四柱床,木质的框架,挂着深色的帷幔,帷幔被束在柱子上,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枕头是鼓的,床单是平的,没有人在上面躺过。
德拉盯着那张床看了三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硬邦邦的石砖地面。
“啊,既然有床铺。”德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沙哑干涩,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黏腻。“可恶, 那我为什么会睡在地上。”
她抱怨,但终究没有人回答。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散开,又被石砖墙壁弹回来,碎成几片零落的回音。
她站起来,膝盖在起身的过程中抖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床柱,被木头的凉意浸透。
她站稳后,松开手,在房间内走动。
房间大小相当克制,家具也少的可怜,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是黑的,没有点过的痕迹。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片她认不出的风景。
她的脚步踩在石砖上,发出细碎的“嗞嗞”声。
“薇儿!?”
她叫了一声,大声的,分贝尽量拉满到生理极限。
可是声音只能撞上墙壁,空泛地弹回来,没有人应答,除了回音,空虚中杳无音讯。
“因为我不在酒店前台,所以我应该不是轮回了。”她低声说,跟自己确认。“但是不能一概而论,万一重置了出生点的话,就要另说了。”
她捂着胸口,手掌贴上去,感受着皮肤下面的魔力流动。
这座城堡的魔力气息太过混乱,硬要比喻一下的话,似是一锅被搅浑的浓汤。
各种颜色的魔力搅在一起,杀伤性的红,增幅性的蓝,诅咒性的紫,治愈性的绿,现在混杂成黑,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但即使如此,她仍旧能感受到龙契的存在。
那根极其细小的,绷在胸口的线还存在着。
只不过,感受不到具体方位。
不是那种线在震,但震源太远的问题,而是这线的震动本身就太模糊了。
德拉走向门,打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这条走廊的尽头和德拉现在所处的方位明显处于不同的直线,也就是说,这条走廊是弯曲的。
两侧排着紧闭的门,地板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依旧是干净地像是没有人踩过一般,完全平整。
“可恶,混蛋。”德拉迈出脚步,靴底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竟然一个人睡了一晚什么的,怎么可以这样。”
她沿着走廊走,脚步急促,视线左右扫动,观察这座疑似豪宅或者城堡的布局和构造。
天花板很高,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罩是铁艺的,里面的蜡烛烧了一半。
墙上挂着人像,全是人像,穿着古老的且德拉看不懂的服装,表情严肃。
“唔嗯,唔嗯,明明没有薇儿陪在旁边的晚上,什么的。”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根本就不能算一个合格的夜晚。”
她一边抱怨,一边走,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一股魔力气息,不同于环境的浓黑,不同于那些浑杂的,搅在一起的背景魔力。
这一股是单独清晰的,一团烈色的火,在深处燃烧。
她顺着那股气息走了过去,拐角后面,一条向下的楼梯。
精致的楼梯极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的墙壁收拢过来,几乎要碰到德拉的肩膀。
这一切就像是刻意避免和人并肩一起走下这个楼梯一般。
德拉走了下去。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紧关着,上面锈迹斑斑,锁孔里塞着东西。
她推了一下,没动,用力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她只好退后一步,抬脚,踹了上去。
“砰。”
铁门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门锁从门框上崩飞出去,叮叮当当地滚到了黑暗里。
她走进去,遇见一个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黑发女人。
这女人的黑色头发很长,从肩膀垂到腰际,像一匹展开的黑绸。
皮肤相当白皙,白皙得令人感到刺眼。
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裙,袖口绣着银色的纹路,手里捧着一本书,书脊超厚,封面是暗红色的。
她坐在沙发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膝盖上摊着书页,手指夹在书缝里。
她抬头。
两人大眼瞪小眼。
德拉站在门口,黑发女人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五步。
空气里的魔力很浓,那股烈色的高浓度魔力就在这个女人身上散发。
德拉没有动,她不认为自己现在有动的权力,警惕心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大脑。
黑发女人也没有动,但是她那是一份游刃有余。
然后黑发女人率先开口。
“这里应该是我的房间才对。”她的声音轻声,但因为环境无声的原因,极为清晰,当然,每一个字都咬得像是用刀在木头上刻出来的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你是谁?没有见过的脸呢,偷腥猫?啊,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那么小偷?”
她打量着德拉,视线从德拉的龙角移到德拉沾着灰尘的衣服上,又从衣服移到德拉手臂上那片还没完全褪去的鳞片上。
“哈?小偷?别开玩笑了!”德拉挥手,眉头皱起,“是你们擅自把我带到了这种地方吧!”
“是吗?原来是艾拉那家伙干的好事,那么你就不是小偷了,应该叫新来的?”她偏了偏头,黑色的头发从肩上滑下去一绺,垂在胸前。“不过,艾拉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她凭什么把奇怪的人带到这里,我在这里是没有选择权了吗?我才想说别开玩笑了啊?”
“行了,别说废话了,告诉我薇儿在哪,赶紧的。”德拉直接步入正题,声音强硬严肃,清冷无比,把一句话直接从胸腔里捣出来,扔到黑发女人的脸上。
“薇儿?”黑发女人重复了一遍,眉头动了动,德拉这说的话像是一个没有索引的抽屉,翻得黑发女人头痛,耐心直线下降,并且认为自己绝对无法和眼前这个女人好好相处,“昵称吗?你这样向别人询问问题的?那我也只有一个回答,那是谁?我不知道。”
她合上书,动作随意,手指从书缝里抽出,在封面上不断敲打,此旋律并非无迹可寻,是现代社会的流行歌曲,只不过德拉完全没有头绪,也无法共鸣。
“行了,别烦我了,你赶紧出去,出去出去。”
德拉没有乖乖听从,她只是站在原地,脚步没有动一分一毫,视线也没有移开。
“薇儿的全名叫做芙尔薇·诺斯费拉图。”德拉补充,她盯着黑发女人的眼睛。“现在想起来了吗?”
“全名还是小名还是昵称都没用啊。”黑发女人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她的眉毛往下压了压,嘴角收紧了半寸。“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书被她随手丢在了坐垫上,弹了一下,歪在扶手旁边。
她的动作开始加速,魔力开始涌动。
德拉能感觉到那股烈色的浓度指数在猛涨,在剧烈聚类膨胀,同时也在往德拉这边推送。
“喂,你听不懂人话吗?啊,我不是人来着,算了,总之,你再不出去,我可就要动用武力了。”黑发女人说,她顿了顿。“而且这都要怪你。”
德拉摆出了战斗架势,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双臂抬起。
她没有退缩的意思。
虽然她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这个黑色女人。
但她没有退路,不仅芙尔薇不在这里,而且这里也还没有出口。
一切简直是要多模糊有多模糊,所以她至少要知道这里是哪里。
“那这里是哪里?”德拉问。“这个问题你总能回答吧?”
“不,我能回答就是了,但是我不想说呐。”
黑发女人抬手,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地弹了一下。
一道黑紫色的流光从她的指尖射出来。
速度其实不快,甚至可以说较为缓慢。
似是一个被刻意放慢,意为给对手留出躲避时间的警告。
但是即使如此,德拉还是避免不了瞳孔一缩,快速侧身,堪堪躲过。
流光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个小坑,碎石飞溅。
“看来真的需要稍微教一下你,什么是私闯民宅的罪恶。”黑发女人说,声音里没有特别的愤怒之情,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罢了。
“呵,真敢说。”德拉的眼神冷了下去,瞳孔缩成两个暗红色的点。“明明我现在已经不能随随便便就离开了。”
德拉看了一眼身后,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暗紫色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