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尔薇和德拉等在寂寥的餐厅内。
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布面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桌布垂下的四角都裁得笔直,说是没有被人用尺子量过的话,大概是没有人信的。
银质餐具按顺序排列在餐盘两侧,刀叉勺的角度分毫不差,刀刃朝内,叉齿朝上,连反光的方向都一致。
高脚杯里装着红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壁灯的暖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让杯子里盛着一小片凝固的夕阳。
桌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摆着一盏烛台,烛火没有点燃,灯芯是黑的,被剪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太过完美,太过咫尺可吹,似是精密机械的作为一般。
总之,此非人类肌肉可作为之事。
餐厅的穹顶是很高的,吊灯能点亮的尽数点亮,墙壁上的几盏烛台则是照样在燃烧。
烛火轻微地跳动,光线暖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又轻微随着烛火的节奏微微晃动。
壁炉里的火烧得并不是很旺盛,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木柴在火焰里断裂,崩出几点火星,又很快熄灭,又是平添一分寂寥之色。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蜡油味,混着木柴燃烧后的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被长时间封闭的房间里才会有的陈旧气息。
这偌大的空间,也就她们两人而已了。
没有别人的影子。
没有脚步声。
没有开门声。
没有餐具碰撞的声音。
连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响动,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像是被关在盒子里一样的安静。
芙尔薇坐在长桌的一端,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扣着高脚杯的杯脚,指尖在玻璃上缓慢地画着圈,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她的视线越过桌面,越过空荡荡的对座,落在餐厅左侧的拐角。
那个拐角有一条通往走廊的通道。
通道口被一盏壁灯照着,墙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光影分界线。
她盯着那道分界线。
眼睛没有眨。
视线没有移。
只是在等一个人从那里走出来,不论多久都要等下去的惆怅感。
可是那里没有人,始终没有人。
通道口空荡荡,壁灯的光照在地面上,铺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形光斑,光斑里什么也没有。
她的手指在杯脚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画圈。
指腹上的皮肤贴着玻璃,被压出一小片苍白。
许久后,没有新的人出现。
芙尔薇叹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一下,气息从鼻腔里呼出来,在安静的餐厅里听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从杯脚上松开,放回桌面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布,沉闷,声响被布料吸走了大半。
她的视线从那个拐角移开,落在桌面上,又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最后落在德拉的脸上。
“明明只是想等一个结果而已,结果,根本没有什么结果。”芙尔薇不管德拉有没有听懂,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德拉,陪我稍微出去走走吧,这闷地方我也算是暂时待不下去了,哼呣。”
芙尔薇拿开了德拉的手,手指从德拉的掌心里抽出来,动作迅速而干脆。
她的指腹在德拉的掌心上滑过,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她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嘎”,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弹了一下,只不过被高处的穹顶吞掉了。
她走向大门,脚步缓慢,,裙摆拂过地面,扫过那些烛台和桌布,掀起一阵微笑而沉默的风流。
“嗯,庭院就行了吧,也不用去很远的地方。”
德拉跟在芙尔薇身后,椅子被她推开的时候歪了一下,一条腿翘起来,悬在空中转了半圈,她没管。
“薇儿,可是快要用餐了吧?现在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德拉顿了顿,她加快了一步,走到芙尔薇身侧,视线从芙尔薇的脸上扫到她的脚步,又扫回脸上。“所以果然还是待在餐厅吧,薇儿。”
芙尔薇眼皮垂落。睫毛盖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合拢的小小扇子,脚步没有停步。
“没关系的,用餐时间还有很久,现在还早。”芙尔薇答,声音小而平,像是在说一件跟吃饭一样平常的事,语气里连波澜都没有。“这里的管家似乎很喜欢提前很久把所有事情准备好,所以 我才会被安排到这个餐厅等待用餐。”
“薇儿说的管家,是那两个叫埃尔泽和马尔戈斯的人吗?”德拉问。
“是吗?名字忘了,但是好像就是这样的名字吧,差不多。”芙尔薇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穴道上,转了两圈,指腹压出一小块红印,又慢慢褪去。“总之,一个脸上有疤,一个头发是金色的。”
“那就是他们了。”德拉眼神眯了起来,瞳孔缩了缩,视线暗了一寸,似是一把被慢慢合上的刀。“那两个混蛋,竟敢让薇儿在餐厅白等,我要宰了他们。”
芙尔薇苦笑。
“不,德拉。现在的你大概也打不过他们哦?”芙尔薇说这话时,语气又恢复了平淡,当然这并不是在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验证的事实,也没有担忧之色,只是平铺直叙,报一个天气预报一般罢了,“而且,德拉,不要总是因为我稍微被特殊对待了一下,就把宰人挂在嘴边啊,这点我很久之前就让你改了吧?你不听我的话是吗?”
芙尔薇的语气真的有不少的责备,每个字都像是在牙关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尾音压得很低。
德拉的神经紧绷起来,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指在身侧蜷了蜷,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印。
“绝对没有,我在努力改了,薇儿,你要相信我。”德拉道。她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急着自证的,绷了太久的紧张。
“是吗?感觉这句话德拉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芙尔薇微微眯起眼睛,眼缝里透出的光略显凉意,活像一种是在打量一件说了太多次谎的,已经不太可信的东西。
德拉和芙尔薇走了一段路。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木门,门开着,通向庭院。
夜风从门外灌进,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还有一丝远处城市的,被风吹散的尾气臭味。
走廊两侧的壁灯排列整齐,投下的光在地面上连成一串模糊的光斑,一个接一个,延伸到门口。
“薇儿,你真的会回去吃饭吗?”德拉问,她的声音放轻,这是一个答案也许已经知道了,但还是想听对方否认的问题,“你一直都是这样,说是心情不好先去散散心再吃饭,但是最后直接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