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尔薇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寸,嘴角的弧度平了,手指在狗子的背上停了一拍。
“啊,没关系的。薇儿,都事到如今了,你没必要继续感到愧疚了。”德拉说。
“嗯,德拉的话一定会这么说。”芙尔薇轻声回答,宛如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谜题。
一年前,芙尔薇摧毁了德拉的国家。
因为精灵长老的诅咒,芙尔薇不得不这么做。
到底谁是正义的一方,不言而喻。
芙尔薇笑了笑。
“没关系,我已经不会纠结那么远的事了。”
芙尔薇把伊努放到了德拉的肩膀上,伊努呜了几声后,开始舔德拉的脸。
舌头湿湿热热,一下一下地扫过德拉的颧骨,留下几道亮晶晶的口水印。
伊努对德拉一直也是亲近的。
但这反而是最让德拉心情复杂的地方。
“我现在是第二次和你相处了呢,狗子,不,现在是叫伊努了。”德拉顿了顿,伊努吐着舌头,摇着尾巴,尾巴尖扫过德拉的耳朵,痒痒的,“不过,你肯定记不得第一次发生的事了。”
芙尔薇摸了摸伊努的背。
手指从狗的头顶顺到尾巴,一下又一下,似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伊努原先是一条普通的狗子。”芙尔薇顿了顿。“现在之所以可以变成那种神兽的模样,就是因为伊努被【黄金太阳】渗透了。”
“是这样啊。”德拉把手指放在伊努的嘴边,伊努开心地玩了起来,用牙齿轻轻咬住德拉的指尖,又松开又咬住,尾巴摇得更欢了,“这小家伙,到底是在哪里得到【黄金太阳】的。”
伊努开始在德拉肩上不安地扒拉起来。
爪子抓着德拉的衣服,后腿蹬着,想要跳回芙尔薇的肩膀。
德拉把伊努还给了芙尔薇。
伊努回到芙尔薇的肩上,卸下戒心,开始打起了瞌睡。
果然伊努还是更加亲近芙尔薇。
德拉看着现在熟睡的伊努。
总之,很难将它和那头金色竖瞳的巨兽联系在一起。
现在这种和它和睦相处的桥段也显得极为虚幻。
但是,也许德拉其实有期待过这种相处模式。
在内心深处,某个妥协后的可能性。
芙尔薇的精力会被稍微抢走一点,也有可能是很多精力,但是这些也是所谓必要的代价吧。
这时,声音传来。
“芙尔薇大小姐,德拉小姐,请前往餐厅就餐。艾洛雯夫人已经回来了。”
埃尔泽在大门说道。
他站在门口,站姿笔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伤疤在壁灯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从颧骨延伸到下颌,活像一条爬在脸上的静止的河。
马尔戈斯在一旁笑脸相迎,金发被风吹乱了一缕,他也不去拨弄,就让它搭在额前。
“薇儿,怎么样?”德拉问芙尔薇,脸上挂笑,“需要我劝你吗?”
“拜托了,再让我待几分钟吧。”芙尔薇眺望远处,视线越过围墙,越过树梢,落在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
那里的灯光犹如一串被拉长了的模糊的星星,在天际线边缘铺开。
德拉合眼。
“了解。”
德拉走向前,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极稳。
“现在不行,我和薇儿还需要一点时间,你们把时间空出来。知道了吗?”
埃尔泽冷着脸。
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似一条被刻进石头里的裂缝。
“德拉小姐,既然你们现在成为了艾洛雯夫人府下的食客,就需要遵从艾洛雯夫人定下的规矩了,艾洛雯夫人对自己名义下的人物都有着强烈的要求,你必须要有对自己现在身份的自觉。”
德拉也冷着脸。
“你的意思是,不行?你要无视我的要求?”德拉道,“而且,我和薇儿什么时候成为你们府下的人物了?”
芙尔薇拉住了德拉的袖子。
手指捏着袖口的布料,轻轻扯了一下,扯出一道细小的褶。
“别说了,德拉。”芙尔薇脸色失落,嘴角往下压了压,眉心的竖纹没有松开。“我们走吧。”
“但是。”德拉没有继续说下去,嘴巴张着,最后一个字含在喉咙里,吞了回去。
埃尔泽转身离开。
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且节奏分明的“嗒、嗒”声。
一声接一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完美的机械作风,一点动摇都没有。
马尔戈斯苦笑着走上前,金发在他额前晃了晃。
“抱歉哦,那个人就是太过固执,说话也有些不留情面,你们不要过多在意。”马尔戈斯摸了摸自己的金发,手指插进发丝里,往后捋了一下,把乱发拢回耳后,“但是,那个人说的话都是事实,你们现在不是艾洛雯夫人的陌生人了,自然不能让你们随随便便做事,也不能让你们随随便便离开。”
马尔戈斯沉默了一秒,嘴角的弧度收了一下。
“但是安心吧,我们也不会处处限制你们。”马尔戈斯顿了顿,又勾起了嘴角,“中国有句古话来着呢,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们现在都是远超七十岁的人了嘛,所以当然可以从心所欲,只是不能逾矩,你们现在的处境差不多就是这样哦。”
说完后,马尔戈斯就转身。
走了两步。
停住。
又回头。
“哦,对了,我还需要给大小姐和小姐一个忠告,千万不要和艾洛雯夫人对着干啊。”马尔戈斯回头,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微微凉了一分,“如果你们不想死的话,哦,对了,我这里说的死是精神方面的死哦。”
德拉瞪着马尔戈斯的背影。
牙关咬着,腮帮子鼓了鼓。
“嘁,啧,伪君子,啊,真的恶心死了。”
德拉牵起芙尔薇的手,手指扣进芙尔薇的指缝里,握紧,走向大门。
进门后,埃尔泽挡在德拉的面前。
“芙尔薇大小姐,请您先行一步前往餐厅,德拉小姐,请您随我前去更换服装。”
德拉看了一眼芙尔薇的衣服。
礼服。
深蓝色的长裙,领口绣着银线,裙摆垂到脚踝。
而自己则是一身破烂的便衣。
沾着灰,沾着血,袖口裂了一道口子。
“没事的,你去吧,这衣服也该换一下了,穿着也不舒服吧?”说完后,芙尔薇就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德拉抬起手,手指伸向芙尔薇的背影,又落下。
现在,餐厅。
芙尔薇坐在座位上。
而她的对面,坐着一个黑发女人。
那人就是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