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尔薇盯着餐桌上餐布的褶皱。
白色的桌布,棉麻的质地,被浆洗得有些发硬,表面压着一道道笔直的折痕,是折叠存放时留下的记忆。
她的手指按在桌布上,按出一小块凹陷的褶痕。
细密的棉线在灯光下投出极浅的阴影,像一片微缩的,被压平的丘陵。
视线落在那道褶痕上,没有移开,眼神暗淡,一盏被拧到最小的灯罢了,灯芯还在燃,但光已经缩成了一个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点。
瞳孔里没有焦点,似是一面被抽掉了银层的镜子,照不亮任何东西。
此时,莉莉丝正在自顾自玩着一种深黑色的发蓝光物品。
长方体,薄薄的,一块板砖似的东西。
四角圆滑,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蓝白色的光从玻璃下面渗出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极为神奇。
在她的指尖上镀了一层冷色的边。
上面甚至有画面在跳动,有色彩在闪烁,有声音从里面传出,但音量很小,似是被刻意调低了,或者说莉莉丝她的耳朵根本不在乎那些声音。
总之,这一切都像是神迹。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上滑下滑左点右点,动作极为熟练,熟练到了一种敷衍至极的程度,她的眼神不怎么聚焦就是最好的证据。
芙尔薇看不明白。
她只知道这是这个星球的东西,而不是她原世某个地区会有的东西。
原世没有这种东西,原世的东西都是实在的,有重量的,能被魔力感知的。
你碰它,它就会回应。
刀有刀的质感,弓有弓的张力,魔杖有魔杖的温度,道理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但这个不一样,它很轻,很薄就算了,还没有魔力,活像一块凭空冒出来的异物,奇怪无比。
芙尔薇的视线就在餐桌和莉莉丝的脸上徘徊。
餐桌。
莉莉丝。
餐桌。
莉莉丝。
芙尔薇的角膜像一个缓慢的,快要停摆的钟摆。
从白布上的褶皱,到黑发女人的侧脸,再回来。
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到一半又停住,又忘了自己在干些什么,算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事吗?还是说相反?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现在的莉莉丝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的周围像是有一圈看不见的边界,空气在那道边界外都会变凉,肩膀微微向内收,手肘贴着自己的腰,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的节奏不快,但很连续。
宛如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别靠近我。
所以芙尔薇不认为自己有那个闲心和理由去找她搭话。
就算搭了,对方也不会理。
那种人,芙尔薇见过不少,在精灵宫廷里,在长老会上,在那些自以为是的贵族面前。
她们的眉眼间都写着同一个词:别烦我。
她们的沉默里都藏着同一句话:你不配。
而莉莉丝这边。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看着手机中的影像。
屏幕上放着的是一段新闻,又或者是一段无聊的短视频,声音在响,画面在动,但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上面。
她在看屏幕中倒映的自己,黑色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发尾微微弯曲。
苍白的脸,颧骨上几乎没有血色,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深紫色衣领,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倒影是模糊的,屏幕反光让五官的边缘发虚,在这个世界,这个社会,一张洗坏了的照片差不多就是这个样子。
但她在看,以及,虽然她再看,但看着看着,她的眼睛的余光飘向了芙尔薇。
飘去飘回来又飘过去,似是一根被风吹动的系在窗框上的细线,来回摆,虽然细但始终没有断。
其实芙尔薇空洞的眼眸吓到了莉莉丝。
那双淡绿色的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说在看你,或者说在看他,看墙,看头顶的灯这个程度。
而是似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莉莉丝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到不了的地方。
宛如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门开着,窗开着,风从里面穿过去,但什么都留不住。
又犹如从水面上看一口井,知道下面很深,但不知道到底有多深。
“那人到底在想什么”这样的疑问填满了莉莉丝的脑袋。
她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
活了几百年,什么东西没见过。
她见过精灵的傲慢,见过兽人的暴烈,见过人类的贪婪,见过天使的虚伪。
但这种眼神,她没见过。
一个坐在餐桌前的活人,眼睛却空得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这可真是稀奇。
莉莉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又滑了一下。
说实话,莉莉丝这边其实有些问题想问一下芙尔薇。
比如那条狗,比如她身上的魔力振幅,或者更加直接一点,比如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像一个被摆在那里的不会动的装饰品。
但芙尔薇这样的状态,根本不好开口,那种视线总是看向很远的地方的人,她不懂得如何相处。
不知道怎么开始,不知道怎么结束,甚至根本不知道怎么把对方的注意力拉回来哪怕一丝。
屏幕上的画面换了一张又一张。
许久的发呆后。
埃尔泽和马尔戈斯出现了。
脚步声先从走廊里传来,然后才是人,靴底踩在地砖上,节奏分明,一声接一声,某种精准的被演练过无数次的进行曲也没有这么夸张。
埃尔泽在前,马尔戈斯在后,手中推着餐点。
那是一辆银质的餐车,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极轻柔和的“嗡嗡”声。
餐车上摆着盖着金属罩的餐盘,罩子上映着壁灯的光,弯成一个个小小的光弧。
脸上表情严肃。
埃尔泽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眼睛直视前方,下巴微收,整张脸像一块被削平了棱角的石头。
马尔戈斯的嘴角弯着,但弯得有些僵,犹如在努力维持一个并不轻松的笑容,那笑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活儿挺累的但我还是得笑”的味道。
他们的身后,红色的身影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