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礼服。
是德拉。
深红色的长裙,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裙摆垂到几近地面,随着她跑动的动作在空气中翻卷。
快跑向芙尔薇的方向,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嗒嗒嗒嗒”,听感上就像一场小型的密集的小雨。
“薇儿,久等了。”德拉坐在了芙尔薇的旁边,拉了拉椅子,“那个死板的臭管家真的一点都不懂得变通,对着我的服装指手画脚,以为自己是谁啊。”
德拉开始对芙尔薇倾诉,语速快得像是委屈受了几年,现在想把刚才憋着的一肚子话一口气倒出来。
她说那两个管家怎么挑她的衣服,怎么对领口的高度指指点点,怎么说裙摆太长会绊脚,怎么说红色的料子太扎眼,怎么说她走路的声音太大,怎么说她拉椅子的方式不对。
然后,她抬头,才发现对面坐着一个黑发的女性。
目光触及的瞬间,她的话停了半拍。
不禁眼神冷了起来。
瞳孔缩了缩,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一把刚刚被人碰了一下刀鞘的但还没出鞘但已经绷紧了弦的刀将要出鞘了。
对面的莉莉丝并不是很在意。
她的视线还在那块发光的板砖上,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没有理睬德拉的意思,自然也没有所谓的愧疚之情。
“打扰了,莉莉丝小姐。”
马尔戈斯带笑为莉莉丝准备餐点,他掀开餐盘上的金属罩,热气从里面涌出,裹着食物的香气。
他把盘子摆正,把刀叉放在手边,角度调了两次。
第一次调完了,看了一眼,又调了第二次。
然后他从餐车上取下一只高脚杯,倒了红酒,红色的液体在杯壁内打旋,慢慢稳下来,他把杯子放在莉莉丝右手边的固定位置上。
莉莉丝微微点了点头,视线没有从发光板砖上离开。
“一直玩手机对眼睛不好哦。”马尔戈斯笑着说,语气轻松,像是在跟老熟人开玩笑。
“你当我是人类嘛?”莉莉丝无语道,声音极平,连眼皮都没抬一毫。
“呵呵呵,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是我犯蠢了。”马尔戈斯似乎满足到了一样,笑着,他的笑里有一种得了逞的,给自己找了一点乐子的满足。
而埃尔泽那边,正在为一个空无一人的座位前摆放餐点。
极其小心,标准,精细。
刀叉的距离要用手指量过,食指和中指张开,卡在刀柄和叉柄之间,确认距离刚好。
杯子的位置要对准桌布的接缝,从上看下去,杯底的中点要和桌布的缝线重合。
餐巾的折角要朝向同一个方向,和旁边座位的餐巾形成一个整齐的,像是被阅兵过的阵列。
虽然那个座位是空的。
但他摆得比谁的都认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还没有轮到芙尔薇和德拉。
德拉忍不住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又敲了两下。
声音越来越重。
似是一个被越拧越紧的,随时可能崩断的发条。
“喂,你还要摆多久啊?别墨迹了好吗?”德拉怒道,她的声音在餐厅里炸开,撞上穹顶,又弹回来,“薇儿已经很久没有摄取能量了,既然她是你们的大小姐,关心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应该吗?”
一旁的芙尔薇没有什么反应,没有阻止德拉的意思,差不多想着顺着德拉去好了。
“我自然会为芙尔薇大小姐精心准备餐点,但是一切必须先以艾洛雯夫人为优先,德拉小姐,请您安静下来,不要打扰我作业。”埃尔泽严肃答道。
他没有回头。
声音从他的背影后面传过来,冷冰冰的,留有一种一块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还带着井底的凉气的质感。
德拉沉默。
牙关咬了一下又松开。
埃尔泽准备完正中间那个位子的餐点后,便快速地走向德拉和芙尔薇的身后。
他的脚步不像刚才那样从容了,快了半拍,鞋跟落地的声音更干脆。
“德拉小姐,您说的不无些许道理。”
埃尔泽这么说完后,稍微还算用心地为芙尔薇准备好餐点。
盘子的位置摆正了,刀叉的角度调整了,饮品倒得刚好,没有洒出来,餐巾折成三角形,压在盘子下面。
为德拉准备餐点则是一秒后就解决的事。
盘子歪歪扭扭,刀叉随便一搁,饮品甚至还洒出去一些,在桌布上浇灌出一小块暗色的斑点。
德拉皱眉看向埃尔泽。
“你这混蛋。”德拉低吼,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和石头沉进水里发出闷响一个道理。
埃尔泽转身离开,没有回应德拉,但是身上的魔力强了一分,从他的皮肤表面往外推了一寸。
那种魔力不刺眼,不外放,但沉重地压在人身上。
德拉注意到了这一点,如果每次做事都有勇无谋,那就太丢脸了。
不,她自己其实并不在意丢不丢脸,但是她不想在芙尔薇的面前丢脸。
不想让芙尔薇看到自己像一个只会乱吼乱叫的,没有脑子的,连管家都搞不定的笨蛋。
埃尔泽和马尔戈斯站到了一条走廊的两侧,像是在迎接什么人物。
站姿笔直,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收,像两尊被摆在门口的人像雕塑。
不久后,一个蓝色头发的女孩出现。
那人娇小无比,可爱动人。
蓝色的头发从肩上垂下,发尾弯成几个小小的弧度,明显被人用卷发棒精心打理过。
眼睛很大,蓝色明亮,宛如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五官精致,犹如一个被人精心雕刻出来的缩小版的瓷娃娃。
只不过脸上的表情严肃。
但是严肃却被可爱削减了大半,看起来像是在努力装大人,但装得不太成功。
毕竟一个穿着妈妈高跟鞋的小女孩,走得再稳,也掩不住鞋太大。
德拉看向她。
看来她就是那个艾洛雯夫人。
和提前幻想的样子差得也太多了。
她以为艾洛雯会是一个高大威严,满身魔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像一座会走路的山一样的人物。
事实上,她的魔力确实骇人,但是被她很好的隐藏了起来。
总之,结果却是一个比本就足够娇小的芙尔薇还矮了几厘米的,站在椅子上才能和桌面平齐的,脸上写着“我很认真”但怎么看都像在卖萌的蓝发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