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雯看向芙尔薇和德拉。
她的视线从芙尔薇的脸上移到德拉的脸上，又从德拉移向芙尔薇。
那双蓝色的眼睛，有一种被雨水洗过的琉璃，清透，冷冽，和一种不属于她这个体型的沉重的分量。
她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身下的椅子对她来说太高了，她的双脚悬在椅面边缘，够不到地面。
但她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平得像一块被刨过的木板，下巴微微抬起。远远看去，像一只不小心坐上了王座的小猫，在努力模仿狮子的坐姿。
“小薇。”
她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如掉进玻璃杯里冰块，但语气很平淡，如同一面结了薄冰的湖一般，底下明明有水在流，有鱼在游，有暗涌在翻，但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在念一个练习了很多遍的必须念好的词的感觉。
芙尔薇抬头，看向艾洛雯。
她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光，瞳孔似两颗被蒙了灰的绿宝石，有颜色，但没有火彩。
表情也平平，嘴唇合着，眉心的竖纹没有松开，也没有加深，一扇半掩的窗而已的样子，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人也懒得往外看。
“嗯，我在听，姨妈。”
两个人的声线甚至有一瞬间的重叠，宛如同一个音符在两根不同的弦上被同时拨响。
“嗯。”
艾洛雯点了点头，动作幅度较小，下巴往下压了不到半寸吗，脖子几近静止，点了一下头又重新恢复了不动声色的姿态。
“打招呼是必要的，做不到这一点的人什么都做不好。”
艾洛雯走向自己的座位，步子一步一步，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响动。
但在踏上椅子的台阶时，脚尖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高度，或者说是在确认自己会不会摔倒。
确认完了后，才一脚踩上去，过程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德拉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德拉注意到了。
德拉睁大眼睛，拍桌起身，桌子上的餐具被她震得跳了一下，刀叉弹起来又落下，在盘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杯中的液体晃出来一圈涟漪，在杯壁上撞碎。
她的手按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指节绷紧。
“什么嘛！你算是怎么回事！又叫薇儿小薇，又让薇儿叫你姨妈什么的！”德拉失去了冷静，声音在餐厅里炸开，“不准这样！你允许你这样做的！简直不可理喻！”
艾洛雯皱眉看向德拉。
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样子也带着一种被可爱削减过的不太有威慑力的严厉，像是小猫在哈气。
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冰冷的在极速收缩的光。
不过那光只闪了一瞬然后就被压下去了。
“你就是新来的食客吧？是叫德拉小姐吧？和小薇一起，按道理说，德拉小姐和小薇都是以食客的身份住在了我的宅府，只不过小薇和我有血缘关系，所以我有必要让小薇成为这座宅府的正式成员而已。”
艾洛雯说道。
整体有点自说自话的感觉，明明没人问她，明明没有人质疑她为什么要让芙尔薇成为正式成员。
她说话的语速不快，但极密。
这些话也是不知道在肚子里放了多久，然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德拉依旧是瞳孔地震。
她的嘴巴张着，如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哈！血缘关系！血缘关系什么的！真敢说！我才不信！”德拉对着艾洛雯指指点点，指尖在空中一颤一颤的，“你这小孩！有什么证据啊！只会胡编瞎造啊！”
埃尔泽和马尔戈斯那边有点坐不住。
埃尔泽的脚往前迈了半步，鞋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手从背后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
马尔戈斯的手抬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弯了弯，像是要按住什么。
但被艾洛雯制止。
她抬起手，手指轻轻往下压了一下，似在压一个浮在水面上的软木塞。
没有用力，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已经习惯了被服从的，带着倦意的权威。
“都已经明说了，我是小薇的姨妈，是小薇母亲的妹妹，这还不算有血缘关系？”
艾洛雯随后眼神一冷。
那冷来得突然，如同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阴影在瞬间铺满了她的整张脸。
“倒是你这个外人，真是对小薇叫得亲昵啊？还否认我和小薇之间的关系，还不让我这样称呼小薇，你才是算什么人呢？”
德拉无法反驳，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牙齿咬着下唇的内侧，不重但咬得很紧。
艾洛雯的眼神不像说谎。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笃定，一种“我知道我是对的，你随便闹”的笃定，一种“你算什么”的笃定。
两个人长得不像的理由也无法适用。
更别说，芙尔薇和艾洛雯反而有不少相似之处。
比如耳朵的弧度，比如鼻梁的线条，比如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的那一点，比如沉默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的那一点。
那些相似之处如同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平时看不出来，但一旦有人指出来，就会一颗一颗地串起来。
“不过嘛，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其实也不是特别差。”
艾洛雯说道，她的语气缓了下来，宛如是刚才那阵冷风没有刮过一样。
“如果只看脸的话，我府下的人脸长得好看也是比较重要的，虽然说上去有些残酷，但是脸这种东西确实会影响到方方面面。”
艾洛雯说完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艾洛雯打破沉默。
“埃尔泽，马尔戈斯，你们也赶紧入座吧。”艾洛雯轻快地对着两位管家说道，“难得的迎接新成员的一天，不要太刻板死板了。”
埃尔泽和马尔戈斯深深弯下腰，三秒后缓慢走向艾洛雯的两个侧面。
入座姿态挺拔，埃尔泽的手搭在膝盖上，马尔戈斯的手交叠放在桌上。
又是沉默，无人行动。
芙尔薇脸上的表情始终不是很好。
德拉发现了这一点，嘴角往下压着，手指在桌布上停住，一动不动。
随后德拉直接把手伸向眼前的餐点。
决定为芙尔薇先取一些，她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餐盘边缘。
就在这时，德拉感到了一阵杀气。
一阵冰冷的，尖锐的，从侧方像针一样刺过来的杀气。
那杀气像是一根被冻硬的线，从侧面穿来，穿过她的肋骨，在她的胸腔里勒了一下，使得她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德拉的手前突然出现一道魔法攻击。
黑色的火焰，细如根针。
德拉连忙收回手，指尖差一点被擦到，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发烫的痕迹，似被烟头烫了一下。
随后德拉看向发动攻击的人。
那个人便是埃尔泽。
“你这是干什么？想打架吗？”德拉怒视着埃尔泽，“说到底你这管家，到底是怎么回事？脸上一张臭脸，嘴里说的话也臭，现在连动手也会随随便便动手了吗？”
埃尔泽表情严肃，脸黑着。
“德拉小姐，艾洛雯夫人用餐前，其余成员不许提前用餐。”埃尔泽侧眼看向德拉，那眼神中的冷强烈，“这点还请你理解。”
德拉愤怒的视线没有收敛。
“什么死规则，真是死板到头了，当王就是这样当的吗？”德拉拍桌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长音，随即就想引起骚动，但也只是想而已，她本身比较收敛，没有直接动手的强烈前提行动。
“请坐下吧，德拉小姐。”艾洛雯说道，“请与我家的管家和平相处，这算是我的请求。”
德拉盯着艾洛雯。
“行啊，那你还在犹豫什么？还不动手开宴吗？”德拉眯起眼睛盯着艾洛雯，“你的做作程度决定我的尊敬程度。”
艾洛雯微笑，没有说话，身上散发的强大，越来越大。
一层看不见的潮水从她的座位上向外推，桌子上的餐具轻微地颤动，杯中的液体泛起极细的涟漪，空气变得粘稠，如同有人在空气里倒了一勺蜂蜜。
德拉自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艾洛雯想用那股强大劝退她。
但是德拉生来就不怕这种，她的收敛本身就是不想在芙尔薇面前表现得狼狈。
而芙尔薇也很懂得德拉这一点。
现在也是一样。
在突破临界的时候，用手指扯了扯德拉的袖口。
指尖捏着袖口的布料，轻轻一拉。
德拉就干脆地坐了下来。
避免了这次冲突。
艾洛雯见状，笑了笑。
“好了，客人冷静下来了，那就让我们开始用餐吧。”艾洛雯动手拿起了餐刀餐叉，“我开动了。”
随后管家和莉莉丝也说了一声，我开动了。
众人开始进餐。
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进餐的过程之中。
芙尔薇总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视线。
那股视线就在她的对面。
从莉莉丝身上散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