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吃东西，视线还在。
她抬头喝水，视线还在。
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嘴角，视线还在。
而德拉也感受到了这个视线。
以为莉莉丝是对芙尔薇有着另外的想法，所以敌意相迎，把自己的视线塑造成了一把横在芙尔薇面前的小刀。
但是他们都错了。
莉莉丝此时盯的并不是芙尔薇这个人。
而是芙尔薇肩上的狗子。
“喂，那个叫芙尔薇的。”莉莉丝开口，她的声音在餐桌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把你肩上的狗拿过来给我看看。”
芙尔薇顿了顿，看向肩上的伊努。
伊努正蜷在她的肩膀上，耳朵耷拉着，尾巴收在身侧，肚皮一起一伏。
“哦，随便。”芙尔薇轻声应答，随后便把伊努从肩上拿下来，放在餐桌上，轻轻推了推它的背，“去吧。”
小小的黄狗摇着尾巴在餐桌上跑动起来。
爪子踩在桌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没有直接跑向莉莉丝，而是先跑到了艾洛雯那一边，盯着艾洛雯看，还叫了几声，嗅了嗅。
艾洛雯笑脸相迎，伊努的尾巴也摇得更快了。
随后一路又去了管家那一边，马尔戈斯绅士地摸了摸伊努，手指从狗的头顶顺到尾巴，轻轻拍了拍它的屁股。
埃尔泽则是死板地坐着不动，伊努在桌上转了两圈，见他没有反应，又跑开了。
最后是莉莉丝。
莉莉丝直接抱起了伊努，伊努先是一阵不安，呜呜叫了起来，四条腿在空中蹬了蹬。
但是莉莉丝温柔地摸起了伊努的背，伊努感觉不到敌意，也感觉挺舒服的，所以对莉莉丝的戒心放了下来，它的尾巴从垂着变成了微微翘起，又变成了轻轻摇晃。
“原来如此，这就是吃了【黄金太阳】的狗吗？”莉莉丝对着伊努左看右看，把伊努翻过来，看肚皮，又翻回去，看背，又举起来，看爪子，“怎么看都没感觉有什么区别，这不就是普通一个小黄狗吗？”
“咳咳。”埃尔泽突然咳嗽了一声。“盛大的餐桌上怎么能让一只狗跑来跑去？这成何体统？”
莉莉丝脸上没趣。
“臭老头，这种程度又没事。”莉莉丝毫不吝啬自己的毒舌，随后又看向艾洛雯，“你说是吧？艾洛雯夫人，小狗的可爱你应该也能有所领悟的吧。”
艾洛雯笑了笑。
“当然。”
随后艾洛雯看向埃尔泽。
“莉莉丝难得有这样的性子，随她去吧，埃尔泽。”艾洛雯夫人笑着说。“而且莉莉丝说的没错，埃尔泽，你有时候太过死板了，这一点还是改一改吧。”
“我明白了，艾洛雯夫人。”埃尔泽低头致意。
莉莉丝大约只摸了十几秒，伊努就呜呜叫了起来，用后腿踢莉莉丝的手，似乎是觉得莉莉丝的身上并不好玩，不，准确说，是太容易玩腻了。
挣脱莉莉丝的怀抱，屁颠屁颠地跑向芙尔薇，开始黏在芙尔薇手上，跳上芙尔薇的双腿，开始顶芙尔薇的肚子。
芙尔薇摸了摸伊努的背。
伊努就在抚摸下，慢慢趴在芙尔薇的腿上打起了瞌睡。
“这狗还真是亲近你呢。”莉莉丝对着芙尔薇说道。
“关于这一点我也没有头绪，我不记得自己对伊努做过什么很好的事。”芙尔薇轻声回答。
这时艾洛雯开口。
“真的吗？你连这个头绪都没有吗？你没有发现你的魔力振幅和伊努的连接性很强吗？”艾洛雯平淡地说道。“这种东西就像是契约的强制性一般，你可以理解成，和你的魔力振幅很相近的伊努就是你精神力的一部分，所以自然亲近你。”
芙尔薇表示理解。
德拉也感觉有些有所领悟。
随后艾洛雯又盯着德拉和芙尔薇。
“身为我的府下的人物，自然需要懂一些知识。”艾洛雯说道。“我先给你们普及一些知识吧，你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叫地球的星球，至于你们所处的国家，是一个叫日本的岛国。”
艾洛雯顿了顿。
“这个国家和我们原来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没有所谓的国王，只有一种类似的职位叫做总统。”艾洛雯喝了一口红酒。“但是这个所谓的总统的权利也没有我们原世的国王那么专权以及强大。”
参差的碰撞声不断响起。
众人把所有的话语权都让给了艾洛雯，自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而这个世界是有魔力的，结果这里所有的原生人类却都不会使用魔法，也就是说这些人类全都弱得离谱。”艾洛雯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感到无法理解一般。“所以这些人类根本就构不成威胁，不需要纳入考虑范围内，不过有一个例外，就是这里的人类会有一种叫做科技的东西。”
艾洛雯盯着德拉，盯了很久。
德拉抬头看向艾洛雯。
“德拉小姐，你应该也是有印象的吧，那个全身是机械的男人。”
说到这里，德拉瞳孔微微一缩，一股杀意爆发，似是一锅被突然烧开的从锅底往上翻涌的热油。
“那个男人就是运用了一种叫做机械改造的技术，并且搭配了外骨骼。”艾洛雯微微一顿，“不过这种技术终究是远不及魔法的，所以照样不需要纳入考虑范围。”
艾洛雯看向了远方。
她的视线越过长桌，越过芙尔薇和德拉的肩膀，越过餐厅的墙壁，越过那扇紧闭的窗户，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稠的，被云层压低的黑暗。
但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在黑暗上。
她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在这个星球之外，也许在她记忆的尽头，也许在她刻意不去想却总会在夜深人静时自己浮现的某个角落里。
“我们需要考虑的只有散布在这个世界的被【米迦勒圣裁】影响的人物。”
艾洛雯顿了顿。
她停顿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那种忘词的停顿，不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停顿。
而是一种在翻开一本旧书之前，先用手指摩挲一下封皮，感受一下上面的灰尘和纹路的停顿。
指尖在桌布上轻轻点了一下，低沉的闷响传不出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心里在数着些什么奇怪而又重要的东西。
“这些人都是我们原世的人物，他们和我们各自的意见都是不合的，所以是反对派，全部都在明面暗面搞着各种花样，为了争夺成为唯一的那个【破裁者】。”
突然出现了一个德拉至今为止完全没听说过的名词。
【破裁者】。
三个字。
泛起的涟漪重叠在一起，在德拉的脑袋里荡出一片混乱的波纹。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像是一条被犁过的沟。
她的脑子开始螺旋转动起来，大脑褶皱开始被深深耕耘。
破裁者。
破裁者。
破什么裁？破谁的裁？怎么破？用什么破？为什么要破？
一连串问题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涌出来嗡嗡响。
但是芙尔薇这边平静无比。
她的眼皮没有动，嘴角没有动，手指在伊努背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像是早就知道了，像是这三个字在她耳朵里不过是某个早就背熟了的不需要再问的已经认命了的词。
“我们不应该怪我们的敌人，他们都是异世界他乡的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连生存都不知道怎么生存，都被这个世界的规则限制，为了好好活下去，都必须做出相应的觉悟才行。”
艾洛雯补充了一句道理。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从远方收回来了，落在桌面上，落在面前的餐盘上，落在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高脚杯上。
红酒在杯底残留了一小圈，像是什么东西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德拉插入。
“行了。我知道我们现在所处的现状了。”
德拉说道，她的声音打断了艾洛雯的沉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个【破裁者】，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薇儿是不是就是候选人之一？”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语气是平的。
她没有在问，她在确认，她早就已经从艾洛雯话里的缝隙中读出了那个答案，似一个在黑暗里摸索的人，摸到了门的轮廓，然后用力一推。
艾洛雯微微点头，嘴角很平，很难让人看出她到底会根据什么而掺杂情感。
“果然说到这里，德拉小姐也是能够自己理解的啊。”
艾洛雯说道，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老师看着一个回答出了难题的学生那样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但那弧度很快就被压平了。
德拉的不满开始占据存在感，眉头狠狠皱起。
“为什么要让薇儿当那个麻烦的东西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硌到了牙的又不得不含着那东西继续说话的又硬又涩的质感。
“因为小薇是艾拉的女儿，仅此而已。”
艾洛雯的回答很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重量。
只是在说一个已经写好了的无法更改的不需要讨论的结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