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名字吗?那是谁?”
德拉问,眉头皱得深,眉毛往中间挤,快要碰到一起。
艾洛雯看了一眼芙尔薇。
那眼神像是在问她,你没有把该说的都告诉德拉吗?
芙尔薇对上了艾洛雯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小,下巴几乎没有动,只有脖颈微微偏了一寸。
摇完了,视线又垂了下去,重新落在伊努的背上。
艾洛雯叹了一口气,气息从鼻腔里呼出来,肩膀随着那口气塌了一下。
似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发现这笔账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随后艾洛雯只好娓娓道来。
“小薇也真是的,不要给姨妈我增加麻烦啊,艾拉,艾拉,啊,艾拉就是那个所长啊,派出所所长。”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德拉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接通了。
她回想起那个所长。
那个穿着黑制服,戴着黑帽子,把帽檐压得很低的女人。
那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散漫节奏的女人。
那个用一个响指让固化液体全部消失的女人。
那个把颓废男削成人彘,然后轻松地踩着他胸口的女人。
那个说“你可真弱”的女人。
以及各种细节,比如帽子下阴影中透露的长耳朵。尖尖的淡绿的,和她自己的龙角一样,在某个角度会反出极淡的光。
以及淡绿色的眼睛,从帽檐下面露出来的那一瞬,明亮澄澈,和芙尔薇的眼睛一样。
这种长相违和感现在也有所解释了。
艾拉是精灵,芙尔薇是精灵,艾拉是芙尔薇的母亲,芙尔薇是艾拉的女儿。
那两张相似的脸,叠在一起后终于被对齐。
“原来是这样,那个做作的女人就是薇儿的母亲。”
她的视线落回桌面上,落在自己那只被烫伤过的手指上,指尖上那道已经快要消褪的浅白色的痕迹。
片刻的沉默后。
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缓缓下沉的棉被,盖在所有人的头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莉莉丝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声音和伊努在芙尔薇腿上打呼噜的声音。
德拉直接开口问了一句,看上去不是很有关紧要的事。
“你很在意艾拉吗?为什么薇儿是艾拉的女儿就必须得要当这个?仔细想想都知道这一厢情愿到了什么程度。”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餐桌上的空气突然变了。
艾洛雯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似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碰了一下,长耳朵动了动,那对蓝色的被头发半遮着的耳朵,从耳尖到耳根,剧烈地颤了一下。
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呵呵,啊,还行吧,只是稍微,稍~微有点在意而已。”
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平了,音调往上飘了一点,尾音像是在躲避什么。
她的视线从德拉脸上移开了,落回桌面上那只空了一半的酒杯。
手指在桌布上蜷了一下又一下。
随后众人沉默下去。
德拉盯着扭扭捏捏的艾洛雯。
艾洛雯的表情很奇怪。
那张娇小精致的像是被人精心雕刻出来的瓷娃娃的脸上,浮着一层薄薄不太自然的神色。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擦来擦去。
长耳朵的尖端微微朝内弯,耳廓边缘的软骨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咽回去了什么千言万语。
整个人坐在那把对她来说太高的椅子上,两只脚悬在椅面边缘,脚尖无意识地碰在一起,又分开,一副纯情少女模样。
德拉想不明白她这是突然怎么了。
那个刚才还在用魔力压人的摆出一副家主架子的说话密得像连珠炮一样的艾洛雯,现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想承认自己疼的猫。
眼神从德拉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落在酒杯上,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手指在桌布上画着看不见的圈。
她刚才那个问题问的是什么来着?
你很在意艾拉吗?
为什么芙尔薇是艾拉的女儿就必须得要当这个?
就这个?
就这个问题让她变成这样?
德拉认定继续想下去肯定是浪费时间。
她的脑子不适合处理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艾洛雯为什么对艾拉的事这么敏感,那是艾洛雯自己的事,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她从这个话题中脱离了出来,向艾洛雯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新的问题,成为这个【破裁者】的条件是什么?为什么薇儿就可以成为那个【破裁者】?”
德拉盯着艾洛雯的眼睛。
“你最好把理由给我说的简单易懂一点。“
她的视线锁死了艾洛雯的瞳孔,似是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不转但就卡在那里。
“另外,你最好回答我实话,不要耍什么计谋阴谋阳谋的,挑战我的耐心对谁都不好,明白了吗?”
艾洛雯给德拉回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冷意十足,如同在说:你在教我做事?
但那个别扭的像鱼刺一样卡在她喉咙里的东西还没有完全消除。
她的长耳朵又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保持着强者的从容与不迫,声音平平似一面被人用尺子压过的纸。
“那个嘛,很简单啊。”艾洛雯简单回答,“有望成为对应种族最强的个体的个体,就可以获得成为【破裁者】候选人的资格。”
简单易懂。
德拉很快就理解了。
像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一加一等于二,谁最强,谁当。
跟谁是谁的女儿没关系,跟血缘没关系,跟亲情没关系。
谁最强,谁上。
这个规则粗暴直接,不近人情。
但至少比“因为你是艾拉的女儿”那种回答要好得多。
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
“对应种族?”德拉看了一眼芙尔薇,芙尔薇的视线还落在伊努的背上,手指在狗毛里缓慢地、重复地划着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皙,几乎透明。
然后德拉眯起眼睛看向艾洛雯,“真亏你能说的这么轻松,薇儿是精灵和血魔的混血,你身为薇儿的姨妈却不知道这一点吗?还是说,你明知道这一点,却还做出这种不过脑子的事?”
艾洛雯点了点头。
“先回答前一个问题,当然,我当然知道了,所以德拉小姐,请你不要否定我和小薇之间的亲情关系了。”她的语气平淡,看了德拉一眼,最后又看了一下芙尔薇,又看回德拉,“回答后一个问题,我做了,所以呢?你想说明什么?”
德拉咬牙,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啊啊啊,是吗?既然这样,薇儿要算哪个种族呢?”
德拉的眼神越来越冷,瞳孔周围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爬出。
她的问题的刀尖指向的方向似乎并不是艾洛雯。
这个问题背后还有一个更关键性的前提,说到底,这个话题是能随随便便被讨论的吗?
德拉看向芙尔薇。
芙尔薇的眼眸暗淡,被风吹灭,指尖在伊努的背上停了一拍,又继续动停。
她对自身身份的敏感性,还需要外人多说吗?
一个精灵和血魔的混血。
一个被精灵和血魔同时排斥的,两边都不认的夹在缝隙里的孩子。
一个从出生起就被钉在“你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的十字架上的被当成异物的存在。
你现在当着她的面问这个问题?
艾洛雯表情平淡。
“当然是两者都可以了。”艾洛雯说道,语气在说一件跟天气一样平常的事一般,“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已经确定了小薇的精灵潜质更强,是有望成为风之大精灵的存在,呵呵,继她的母亲艾拉。”
德拉的手在桌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血珠从月牙形的凹痕里渗出来。
她的牙齿咬在一起发出极细的磨牙一样的声音。
“不行,我不认同,这种事情太奇怪了。”德拉坚决地回答,她的声音砸在桌面上,硬而响,不留余地,“果然这种什么【破裁者】就是狗屎一样的东西,你们谁爱当谁当吧,反正我是绝对不会让薇儿当的。”
艾洛雯眼神冷了下去,她抬起下巴,下巴尖对准德拉的鼻梁。
“德拉小姐,你凭什么擅自为小薇决定她的想法?”
艾洛雯的视线先从德拉身上移开,转向芙尔薇,那双蓝色的眼睛在转向芙尔薇的瞬间,温度回升了一些,但回升得很有限。
“小薇,请告诉德拉小姐你的想法吧。”
德拉看向芙尔薇。
芙尔薇抬起视线。
她的眼睛和德拉的眼睛对上。
那双淡绿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德拉很熟悉又很害怕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我已经决定了”。
芙尔薇的嘴唇动了动。
“德拉,已经够了,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当。”
德拉愣住,那三个字砸在她的胸口上,不疼但闷得她一时半会儿喘不上气。
“薇儿,你最近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让你很在意吗?”
德拉冷冷地问了一句。
并没有顺从芙尔薇的话。
她的视线从芙尔薇的脸上移开,重新放在艾洛雯的脸上。
语气浸入冰水。